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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行星掉在下午(首届宝珀理想国文学奖决选作者沈大成全新小说集,给沈大成6分钟,她给你一场颅内反乌托邦式冒险 理想国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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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hr:
2020
Verlag: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Sprache:
chinese
ISBN 13:
9787559823144
ISBN:
e4e09251-bdae-4865-8404-23498efc3f84
Dat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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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成 著



小行星掉在下午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广西桂林市五里店路9号•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小行星掉在下午/沈大成著.--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0.1

ISBN 978-7-5598-2314-4

Ⅰ. ①小… Ⅱ. ①沈… Ⅲ. ①短篇小说-小说集-中国-当代 Ⅳ. ①I247.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239059号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

    广西桂林市五里店路9号 邮政编码:541004

    网址:www.bbtpress.com

出版人:张艺兵

特约编辑:张诗扬

责任编辑:雷韵

内文制作:李丹华

封面设计:山川

书衣绘画:龙荻

全国新华书店经销

发行热线:010-64284815

山东鸿君杰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印刷

开本 787mm×1092mm 1/32

印张:9.25 字数:122千字

2020年1月第1版 2020年1月第1次印刷

定价 54.00元

如发现印装质量问题,影响阅读,请与出版社发行部门联系调换。





目录

CONTENTS



世上最美的电影明星





配音演员





次级





实习生





工作狂





在世界末日兜风





盒人小姐





墨鱼人





海边的女人





夹克男





使喂养人害怕的猫





男孩托托





黑鸟





一个中性事件





星际迷航中的一件小事





星际迷航中的另一件小事





世上最美的电影明星





有段时间因为穷,我与人合租。

那天我带着简易行李,房东领着我,我们走进一个破落的建筑群,它由几栋公寓交错构成,每栋楼的局部与其他楼粘连,楼与楼之间有连接走廊。我们从其中一栋公寓大门走进来后,发现在它内部,任何地方都没有指引性标志,以说明我们身在何处和前方通往哪里。我们经过许多条走廊,房东无规则地推开走廊上一些像是房间门的门,门里却是另一段走廊,不然就是一段楼梯,一律地砖肮脏,有粗有细的管线裸露在头顶,我们如在深长迂回的公寓肠子中行走,去寻找出租的屋子。“就在前面。”每隔一阵,房东转过头来鼓励我。

在空气不流通,味道很复杂的公寓中,遇见零星的住户,他们在又像房门又像走廊门的门中进进出出,一忽儿出现,一忽儿不见,样子都不整洁,颇潦倒。而我们继续曲折地走,上上下下地走。就之前我在路对面所观察到的建筑群的外观来说,去哪里都不像需要走那么久,不得不怀疑房东其实迷路了,一直带着我错误地绕行,他那句“就在前面”,说不定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随之想到,这里的房东不可能全部收到房租,有些房东来收钱,意志薄弱,或是身体怕累,走一走,找不到自己的房子,当然也就找不到住在里面的房客,他也就认命地从最近的出口退出去,迷茫地走到大街上,回了家吧。即使是方向感出色、做事又有一股韧劲的房东,听说他要上门收钱,房客利用地形及时走避就行了,使他扑个空。

我想太好了,这里适合穷人租。

因此还没看到房间,我已经决定住下来。其后的经历证实了猜测,我的房东属于收租意志不强烈的人,自这天以后我再没有见过他,从而省下了一笔钱,这笔钱虽然不道德,在帮我渡过难关这方面却起了正面作用。后来,一等我的经济情况复苏,我马上搬出这儿,搬到外面格局正常的住宅中去了,然而每当回忆起这片建筑群,我总感谢它,因它悄悄地袒护了穷人,以及出于穷以外的原因住在这里的人。这些是后话了。当日我们终于找到了地方,显然,房东在那一刻非常欣慰,他迫不及待地与我握了握手便告辞了。

房东的房子里还有别人。一位室友比我更早地住好了。

我的室友不占用唯一的卧室,落脚在客厅,在我们整个合租期间,他栖身在比他高大的身躯短一截的沙发上,他在其他方面也一样,从不见他多占有什么。他想坐时坐着,想睡时弯着身体睡,想站起来走动走动时,首先要把通过沙发皮革面的无数裂缝钻出来的填充物碎屑从衣服上拍走,而当他再次坐或躺回去时,沙发就由深处发出一声叹息,伴随这声叹息呼到空气里的,是新出现的旧海绵碎屑、旧布头碎屑,它们纷纷从老化了的牛皮的裂缝里跑出来,一半化为一团轻烟喷到空中,一半则直接吸到他的衣服、胡须和头发上面,随后,轻烟也落下来,在下落过程中常常受一扇窗户的光照,闪闪发亮,最后所有废料一丝不少地全部附在了他身上。

这一幕,假如围绕我发生,我肯定会像是受到捉弄的拾荒人,可怜可笑。但廉价材料制造出的戏剧化效果,竟然适合他,实际上,任何效果都会烘托他。金子的成色不因它放在灰里而改变。经过冤枉的长途跋涉后,我站在那儿,第一眼就发现了,透过沙发填充物的碎屑、他枝枝蔓蔓的打结的长发和满脸混乱的胡须,我看出来,他这个人美到了一种程度。

他是电影明星。

我的室友,自愿住在迷宫式公寓客厅破沙发上的电影明星,他少年就成名了。

上世纪末,全球; 四大影业巨头中的一家公司,追随怀旧片热潮拍摄了一部Perfect Blue。那一流影片有共同特点:主要角色们总是向着过去的方向追梦,也即追逐旧梦。在观众看来,他们现在生活得很好了,理应朝向未来去夺取更有价值的东西,可他们就愿意怀念过去,一个小事件就能触发他们去弥补未完成的愿望。这部影片的内核也一样。男主角为处理遗产问题回到了阔别的故乡,故乡在极北之地,到了那里与别人谈了些话和做了些他意料中的无聊事后,他想暂时摆脱惆怅,因此骑着雪地摩托离开村庄兜风。驶过相对平坦的雪地,爬上山坡,经过山坡上的林地。白杨树灰白树干上的疮疤,像眼睛似的一颗一颗接力盯住他看。松软的雪被摩托车履带向后方及两边抛起,他浅浅分开一层雪,一直往前飞驰。迷人的风光。深情的音乐。过了一会儿,他在山上一处视野良好的地方停下,音乐戛然而止,当护目镜被抬到戴着雪帽的额头上的一瞬间,男主角变回了少年。从这里开始,电影展现了一段回忆。

我的室友扮演的正是脱掉护目镜后的少年时期的男主角,他由于和成人演员长得相似而获得出镜机会,他们都有开阔的额头和很宽的眼睛,略有点鹰钩鼻,但形状秀美。成人演员本身极其帅气,常年登上全球最美名人榜,可少年演员此刻一亮相,太使人享受了,他比亮还亮,覆盖住前者的光芒,观众对他目不转睛。直到少年短暂的戏份结束,电影重回中年部分时,观众看着迷人的主演,却对比美更美的人念念不忘。这是室友的处女作,时年十六岁。

Perfect Blue后,年轻的室友接二连三地出现在新影片中,扮演的一律是形象鲜明、戏份一闪而过的角色,似乎他本人挤不出太多时间,又或是没多少野心,只是顺应片方的要求简单演演算了,但是每一部都达到了见好就收的效果。再加上导演们爱用精致的镜头表现他的脸、他那上下都好看的身体,使这些角色给观众留下珍贵的回味。越来越多人盼望他有一部真正意义上体现个人色彩的作品,而就在这时,他到了上大学的年龄,没有解释什么就安静地进入学校,读的是类似管理科学与工程的学科。

人们突然又见到他了,时间是几年后的世纪之交。热卖影片的风向转到了浪漫爱情片上,在一部制作水平中等偏上的片子中,他以光彩夺目的形象回来了,首次担任男主角。人们本来在他读书时忘了这学子,转头去喜欢次一级美丽的演员,又见到他,才知道自己没有忘,不可能忘,是把喜欢他的感觉存起来了,现在把喜欢连同利息一起拿出来,变得更喜欢了。对比从前,他身上的美发生了跃进式的变化:个头高了五厘米,体重增加六公斤以上,肩膀向两边展得很开,手臂更有力,腿更修长;他脸部的轮廓也加深了一点,像在Perfect Blue里,后来冰雪消融使得山坡的形状更为分明了。他离开片场去校园的目的,似乎是为了利用时间扩大身上可供人享受的范围。现在他成长的结果,通过这部叫《缆车》的影片被大家验收了。至于电影的其他部分,尤其是女演员,人们不高兴多谈。

观众视他为银幕之子,相当宠爱他,对他其后参演的影片都给好评,票房当然是很好的。这时他只在影片中担纲主角了。有一次,处女作中的那位骑雪地摩托的成人演员也在演员表里,演他家族中一位长辈,从剧情角度考虑,没有这个人物也成立,但加上他,便能勾起人们的回忆,可以说,他是专门来给他配戏的。

我们之中有的人会愈加珍惜搞得清起点的感情,知道开头在哪儿的感情便于我们衡量,便于投入,便于约束自己不脱离它,还便于将它继续运营下去。室友拥有广泛的群众基础,道理就在这里——他的美的确是超出现实的,而它的来历有据可凭,大家亲眼见到它在银幕上如何诞生,从而自认和它的拥有者发生了关系。

有件事情可以说明当时他受欢迎的程度。到他二十六岁生日,按照不严格的算法,从影满十周年,是双料纪念日。A影业公司准备替他大办庆祝宴,消息放出去后,与他合作次数同样多的B影业公司,以及在各大娱乐平台掌握话语权的C传媒集团,先后加入竞争。尽管他炙手可热,但在资本面前并非强者,一个都不能推辞。于是在生日当天,我的室友不得不辗转三处,而且为表示对各个主办方的尊重,换了不同的服装。影迷事先研究了他可能的行动路线,蹲守各处,一些人在举办庆祝宴的其中一个酒店的停车场押中宝。夜幕下,一声狂呼,许多人,主要是年轻女人,从黑暗中出现,奔上去截住正悄悄走向酒店VIP通道的室友,保镖左抵右挡,但是人们把他们团团围住。人们真像在过节日,很高兴地喊他的名字。保镖们大喊:“让开!请让开!”人们更高兴而齐声呼唤他,并不让开,反而胡乱朝他的方向抛掷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他和保镖结成小圈子努力移动了微弱的距离,包围他们的更大的影迷圈却固若金汤,他们又试着朝另一个方向移动,也不行,几个人就像绝望的细胞核不能突破外面的细胞壁。稍后,正在酒店的空中宴会厅等他的影业公司得到消息,工作人员冲下楼来,与酒店保安会合,两股力量拧在一起,瓦解影迷圈,营救了室友与保镖。大批狂欢的人散去,有一人姿势古怪地倒地不动,黑长发翻到脸上遮住了她半睁的双目,在她身边是一地彩色的纸袋纸盒、踩掉的鞋子,几张由人们带来的明星照也掉落在地,室友在照片上微笑着直视夜空中点点繁星。这位年轻的影迷跌倒后受踩踏,可能发出惊叫但必定是被错当成欢呼中一个声部,她在幸福和恐惧中窒息而死。

当我在沙发扬起的一阵灰中见到室友,他从银幕上消失已有七八年,他是作为一个失踪名人突然被我撞见的。

明星生日令影迷意外死亡的新闻,既登上了娱乐版,又登上了社会版,引发许久的议论,终归是平息了。在那以后,他又遭遇了一些个人无法控制的坏事情,有些是同行诽谤,有些是资本方胁迫,有些的结局像上次那样有人流血丢命,可他都度过去了,仍然锐不可当,保持活力好多年。他的表演经过磨炼,一直有点说不清楚的僵硬,不过总体上一部好过一部,对比起点——他用天然的样子打动观众的雪地戏——后来的演技精致得多。而随着时间流过,美却没有萎缩和变质,他不像别的起初也好看的明星一样用上升的演技代偿衰退的美貌,他两种皆有,节节攀升。因此他永不缺少跟踪狂影迷。一天,有人在一位大导演房子外守候,拍到了室友的照片,室友与他的经纪人结束对大导演的拜访,开车离开。灰T恤,短夹克,黑裤子,黑色皮鞋。他将头发由前额往后做了一次随意的整理,坐进了副驾驶座。这是人们所知道的他最后的行踪。

我求到一个签名,签在从行李中翻出的第一张纸,一张折过的发票的背面。

他现在应该刚刚四十岁出头,公认是演员的黄金年纪,适合诠释复杂的角色,事物的有些复杂性假如由年轻人表现需要交代理由,中年人完全不需要理由。他的皮肤稍微起了皱,眼睛周围放射出细纹,他不再单单使用眼睛去表达眼神,眼睛不动,周围的皮肤可以替眼睛说话。鱼尾纹成了眼神的放大器。同理,抬头纹成了额部表情的放大器,眉间纹是忧郁和疑惑的放大器。这使得他如今的脸可真精彩。

“谢谢。”签完,他轻声客气地说。

我把发票接过来,上面被他一笔圈出一个潦草图形。我还不舍得从他身边退开,磨蹭在那儿,看看发票看看他,赞叹着签名,实际是因为料想从此没有机会再靠他那么近,当时我们几乎身体蹭着身体。我看到,不知怎么搞的,脏发和乱须竟也成了他整张脸的放大器,通过它们,精确传达了藏在底下的神情,是温柔的,包容的。我退开一步,再装作不经意地打量他全身。他的身材变差了,长时间放弃锻炼让脂肪堆积起来,尤其肚子有些大,大得不厉害。可是,就连脂肪都成了他肌肉和骨骼的放大器,协助身体做出微妙的动作。我想天赋叫他得到了一种最好的延续美的办法——假如时间令他产生缺点,他就用缺点做成优点的放大器。

室友大部分时间在家,在家则坐在沙发上,面前摆台小电视机,一部接一部播放老电影,几条白线横贯屏幕,由下至上不停滚动,画面还不时地左右颤抖,叫屏幕中人的上下半身错开,这都不影响他,他一看就是大半天。要是家里没有电视机的声音,那么他多半在睡觉。他像一尊古希腊塑像被人偷回家后横放在沙发上,腿部人性化地蜷起来了。我们相安无事地住着,他是个平静的人。

一天,我抱着两个大纸袋从街角的杂货店回来,纸袋里装着火腿、熏肉、蛋、面包、甜椒酱、咖啡粉、手纸、防水绳、膨胀螺丝等等。走进公寓前,由于没有手,我在门口停了一停,这时有人从我身后伸出长手帮忙拉开公寓门。我转头从两个牛皮纸袋中间看看帮忙的人,说谢谢,他说没关系。我们前后脚走进来了。

这人刚才我在路上看到了,他就站在路边,停停走走,样貌极为普通,有点热情和粗鲁,看起来时薪低于平均线,口袋里装着本周工资,回到我们楼里某个房间后将喝喝啤酒,为应付明天的重体力劳动很早就会上床睡觉。我走了一条走廊,打开一些门,又走另一些走廊,我已经对地形了然于胸,不会迷路。一路上,这人说没关系的声音令我回味再三,它有点耳熟,也因为在漫长的走廊上他始终跟在身后,离开大约三五步远,使我不得不猜疑他。非常接近我住的房间了,我一边走,一边回头再看了他一次,顿时大吃一惊。

这人是我的室友。他刚刚扮演了一个陌生人。

我曾疑惑,一个非常醒目的人靠什么隐藏了许多年,他的样子不是顶顶容易被人目击吗?他每当从沙发上站起来抖落灰,走出我们的房门,走到迷宫一样的走廊上,才走两步,还没走到下一条走廊上,就应该被路过的第一个邻居看穿。娱乐圈可从没遗忘他,至今,“揭秘!不为人知的事件”,“惊世内幕,15个真相开封!”在耸动视听的标题下,他永远是中心内容。有人言之凿凿,他在离开导演家后受到一名疯狂粉丝的袭击,尸骨正躺在河流淤泥里。有人相信他和一桩牵扯政治大人物的非法交易有关,一得到警告就往热带逃亡了。也有人绘声绘色地说,他追求更美,接受了高风险整容手术,毁容后隐居在以前用巨款购置的豪宅里,夜里发出属于伤残动物的嚎叫。

未料谜底如此朴实。室友靠演技避人耳目,既不需要化装,也不需要道具帮忙,他能够扮演任何别的人。他终于成为真正的演员。

我们在这天之后,仅有一次较长的聊天,谈到他消失那晚所发生的事。他把电视机音量关闭,只留既上下滚动又左右颤抖的老电影画面,代替了黄昏降临时应该及时开的灯。

据他说,他当时得到一个机会,和我们所知道的那位大导演谈一部新片。大导演是个有名的聪明矮子,老了以后脖子非常短,性情难以捉摸,挑剔很多。这是一次私下见面,因此他只和经纪人单独前去。聊起剧本后,矮子导演讲到一处他认为关键性的、必须成就影片品质的情节,并且提到一个老一辈的演员名字,认为放眼圈内唯有他年轻时才能演出符合自己设想的气势。他们就此情节讨论了一会儿,对室友的理解,矮子导演总是否定:不对不对,大错特错!语气中灌满了轻视。

一个小时后,矮子导演做出会面结束的露骨暗示,室友与经纪人立刻起身走了。

他们坐上车,经纪人再三对室友说,不要在意,缺脖子的老头子会回心转意的。就算他最后用了别人,那又怎么样,经纪人说,我们手里的好本子你可以再演八十年。但是室友非常想接这部戏,他在过去,从没有什么是个人真正想追求的,总是在满足资本、经纪人和影迷。就在那一晚,在轻蔑的拒绝下,反而热切地想要演矮子导演的戏。第一次,他的表演胃口完全打开了,想一口吞下那个角色。

“那究竟是个什么角色?”我问。

随着室友的讲述,他身体的各部分向内塌缩,缩到原来一半体积,小脚悬离地面,脖子陷进肩膀,使一颗刻薄的头直接架在窄肩上,一个老头子歪歪斜斜地倒在沙发中。而当说到经纪人的意见时,老头子被一阵内部开始的膨胀摧毁了,很快变得头大身圆,胖脸上浮现肿眼泡,一圈软肉从下巴处弹出。再一次,室友身体的方方面面向着原尺寸变化,停下后成为他自己。我亲眼见到他真实地变了三趟,但是我也想,可能他从头到底并未变形,他靠奇异的表演才能,使我产生以上印象。他听了我的话,没有回答。

等了一会儿,我听见他把问题轻轻推开,“角色并不重要。”他的声音十分柔软,能够附着在任何从它附近经过的事物上。他又说起了那晚:“离开后不久,我冷静下来,第一次确认了一个问题:我讨厌我的长相。我还得出一个结论,导演也讨厌它,它妨碍了他‘成就电影的品质’。因此,‘有没有什么办法克服我的缺陷,找到表演的真谛’,是我以为更重要的事情。”

此后室友便没有说什么了,没有解释他如何住进这里,这些年靠什么磨炼演技到此地步。他被电视机跳跃的光往墙上投了一个莫测的影子,在我眼前摇曳。

过后有一天,就是在我的财务状况变好搬出去后又过了很久的一天,我路过公寓,想进去看看。我不能忘记我的室友,一个具有别人求之不得优点的人竟把自己流放在那样的境地,每每想到这个,什么虚伪的电影也看不下去,一直珍藏着签名发票。我想他如今想要演什么便可以演什么,他已经深入迷阵找到了表演的真谛,但或许正因为找到了,也便终止了行动。留在里面,还是走出去争回荣誉,对他而言无所谓了。他寻求和守护的是事物的本质,他美而且高尚。后来我推开公寓门,走了极久极久,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住过的房间。“就在前面”,房东的声音复现了,“就在前面”,但我知道,我无法到达了,这里选择性地只为一些人提供方便,它已不属于我。





配音演员





她帮了邻居的忙。

当时,邻居太太带着两个孩子,是两个年龄差不多的男孩子,三人从街边转过来,走到大楼门口,大一点的男孩不愿意进去,突然挥舞着胖手跑开了,嘴里喊,“一只狗。”他用兴奋的颤音喊,就在家门口扔下妈妈和弟弟,去追一条沿着灌木丛跑过去的狗。孩子和狗跑去的地方,是那种在世界各国很多皇室建筑的前面都能看到的小花园,里面有修剪成立方体的植物,布置成迷宫,不过它的尺寸是迷你的。“停!”邻居太太对逃走的儿子下命令,同时富有经验地摁住另一个儿子的脖子,否则他也想去追狗,他是大孩子的跟屁虫。

她正好在那里,帮助看护了较小的孩子,以便邻居太太敏捷地跑去捉拿较大的小孩。后来四个人一起上楼,大楼内部装饰古典,走在那道螺旋形状的楼梯上,像在很大的鹦鹉螺的螺壳里打转。孩子们走在前面。大孩子接连不断地向小孩子描述那条狗,为狗编出奇幻故事,小孩子需把脚抬得很高才能登上一级楼梯,走得气喘吁吁然而投入地听哥哥说瞎话。

另一组交谈在两个成人间进行。主要是邻居太太讲话——谢谢她帮忙,提起一些家庭琐事,抱怨小孩子顽皮,虽然也是人却不怎么好理解,下一秒的行动和上一秒脱节。不管邻居太太说什么,她只是发出支支吾吾的,或者是空空洞洞的回应,比如“哦,是吗”这种。一起在鹦鹉螺里转了几圈,她先到达了自己住的楼层,停了下来。邻居太太再次及时地把手摁在小儿子脖颈后面,驱使他继续往上爬,因为他又一次流露出想跟别人去玩的意思,他真是一个随和的小孩。

第二天早上,她一打开门,有三颗饱满的水果挂在门外。水果袋子里附着一张卡片,孩子们在上面写写画画,表达了感谢。两户人家就此算作朋友了。

她中年单身,邻居夫妇加小孩共四人。双方的规模是不对等的。当邻居太太以后又碰到她,每次闲聊起来,交谈也是不对等的。邻居太太一开口就如一台塞满的大冰箱忽然面朝人敞开,生活内容与生活气息向她扑面而来,所以她倾听时不烦。而在她这方面,由于她的眼神善于跟随说话的人温和移动,脸上总是挂着笑容,也时常果真笑出声音,再加上做一点简略的回答,所以显得没有缺席谈话,于是过了很久邻居太太都没发现,其实她从没有真正说过些什么。

她不多说话,一方面是现在没什么好说的,一方面她怕被认出来。

她是一部长寿的动画连续剧的配音演员。好几代人是它的观众。邻居夫妇自己从小就看它,他们各自的父母从小也看它,连他们各自已经去世的外祖父母也是看着它长大的,而且往上还能追溯。现在,轮到他家的两个小孩接着看。迄今它已经播出超过两万集了。

动画片主要描写一个小羊家庭,剧名就叫《小羊之家》。小羊家庭里的父亲是岩羊,头顶一对雄伟的弯角,它那可以胜任在悬崖峭壁上自由跑跳的身体极其健美;母亲是绵羊,身体软绵绵的,身覆丰盛的白色卷毛,没有角,一对形状秀美的粉红色大耳朵斜着向两边天空张开,每当情绪波动时耳朵轻轻颤抖。同科不同属的两羊,理论上不能结婚,不过由于这是动画片,逻辑经不起推敲也没关系。两羊的性格同外形正相反,父亲性情闲散,喜欢说自以为幽默的话,做事上面却是窝囊废。母亲在每一集里都对丈夫施以知情者的精准嘲讽,在丈夫有所行动之前就预言它将犯错,而且全都不折不扣地说中了。为了弥补丈夫动手能力的不足,它总是交替捋起自己两条前腿上的羊毛,那像一副袖子,亲自去解决问题。羊父羊母永恒地年轻着,育有一大群孩子,是各种品种的小羊。从毛毛羊到光秃秃的羊,从大角羊到无角羊;有白的有黑的;有的一看是小羊,有的则不像,像小狗或小狮子。有时一集里仅有三两只小羊,有时却是浩浩荡荡一大片,出现几只视这集需要多少个角色而定。总之小羊成谜,也不合逻辑,但动画片经不起推敲就真的没事。

小羊家庭演绎了一些拟人的生活片段。最早一任创作者怀有强烈的针对儿童搞笑的意愿,造成风格低幼,后来的历任创作者们又有不同想法,主导权落在谁手中,谁就赋予它自己喜欢的风格。有一段时间它含义晦涩,看了摸不着头脑;后一段时间,呈现一种无聊的欣快感,看完心态消极;又有一段时间,羊变得粗俗和歇斯底里,看了直叫人皱眉。总的来说,艺术价值不高,它从来不是任何时候最好的动画片。它的价值体现在播放时间长,像一列穿过山谷的列车,无论经济起落、潮流变幻,它以每周播出二至四集的速度,坚定而笔直地穿过时代,贯穿了好几代人的生活。

它并且做成一件很难的事:至今,羊和它们的朋友们,每一个声音都和两万集前一样!《小羊之家》的核心魅力正在这点上,声音保证了它的连贯性,使它不管受哪个导演统率,绘画风格和意识形态都伺机摇摆,可观众张开耳朵一听,就还认定它是同一部动画片,是自己二三十年前或是五六十年前看过的同一部,可以比较的话,甚至也是现在的人和已经死去的上一代人观看的同一部。

她是经过严格选拔、做过声带调整手术和接受了发音训练的《小羊之家》成员,是羊母的第九任配音演员。

在懂得保护身份之前,她还十分年轻,关于人生有很多话想讲,曾经有一些时候她说得太尽兴,一边用轻柔的嗓音低回诉说,一边有起伏地呵呵笑,人们听出来了,吃惊地用手指着她,接下去就叫她表演那只羊,叫她表演最出名的嘲笑丈夫的片段,表演后,又说“再来,再来”,没完没了地起哄叫她说这句说那句,还要模仿羊捋袖子的动作,又问她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现在这种情况极少发生了。

《小羊之家》的配音演员每周有两天要碰面,地点在配音工作室,它位于一家很大的影视公司里面,是主楼以外的零星小楼中的一栋,偏离了公司里的主干道,周围有大树和小的停车场。每周到了那两天,动画片的声音部门和配音演员先来围读最新几集的脚本,一起看看要配的片子,之后就在楼上的配音间里工作。他们也为小羊动画片的周边节目做配音,比如说,动画的宣传片、由动画人物出演的小零食广告、由动画人物出演的公益性质的节目等等。此外,配音演员还负责代替角色回复观众来信,他们回信的地方一般也在这里。

配音演员聚集起来,房间里就是羊圈的感觉,外人走进来,将体会到一种听觉和视觉的混乱,仿佛此刻是剧中的羊反过来在给这些人配音。这一天开好会,声音指导和音效师走开了,光剩配音演员们在闲谈,有五六个人,其余人今天不来,因为没有他们的戏。

“脚本创作人好像把狗给写死了。”说话的是羊父的配音演员,动画片中她的丈夫。他是一个骨骼突出的大叔,头发永远蓬乱,她来时他已经在配羊父了,如今脸皮松弛,新长出的眉毛颜色偏浅而且很长,眼看要没入额角的乱发之中。他做过几次声带手术后,声音保持年轻,其余方面都衰老了。

“为什么?”包括她在内的其他人没听说这消息,有个身体敦实的女孩问道。她配的是一只小羊,具体品种是波尔山羊,她的声音年轻丰润,像一块软质奶酪。

被谈论的狗是剧中的重要配角,羊家的朋友,一个从动画片开播就存在的元老角色,而不是为了应付不断延长的剧情随便加入又可以随便拿走的那种边缘性配角。这只牧羊犬患有领袖综合征,即一种自以为是群体中的带头大哥从而想要支配别人的幼稚病,它看起来对于剧名叫《小羊之家》毫不知情,一心当自己是剧中主角,出入羊的地盘趾高气扬,大剌剌瘫在最好的座位上,一不开心就龇出利齿,喉咙里发出凶狠的呼呼声,再进一步就会跳起来把对方扑倒,然后抱着对方在地上滚来滚去,但其实手脚当心,从不伤害任何羊。每当狗咳嗽一声,企图唤起别人的注意,然后以低沉的声线开始发表对事物的看法时,殊不知音效师就把它的音量调到若有若无,切进羊的声音盖住它,让观众听到羊的台词,而看到搞不清状况的狗依旧在画面角落自说自话。蠢蠢的狗,得到了观众的欢心。一提起来,就发现它的配音演员确实若干个星期都没来开会了。

“真的,狗好多集没有戏了。”她也纳闷,算下来连续四周没见到狗的配音演员。当她眉毛一动,耳朵也跟着动,这点和她配的羊母相似,这些配音演员身上多多少少带着角色的特征。她说,“怪不得我们最近要配更多台词,没有狗,声音的空白多了许多。那么,谁记得狗最后一次出现干了什么?难道那是一个伏笔吗?”

他们集体回忆了。没有啊,狗没干什么,一如既往地笨拙地卖弄权威欲,却老是被人无视,想不起来有可以被称为“消失的伏笔”的事件。

“说不定他下周就来了。”羊家的另一个朋友,一匹马说。马说话时仿佛始终在嚼草料。

但羊父认为这么久不见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他知道脚本创作人可以痛下的几种杀手锏,在配音岁月中他亲眼见过好几次,他们用这些招式剔除多余角色,“他们有一天会突然告诉观众,‘狗曾经有一个梦想。’尽管以前他们一次也没有对大家交代过,但现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说狗抛下我们去远方逐梦了,编出几句对白让我们把这点信息讲出来很容易。然后狗就再也不需要正面出现,也就不需要它的配音演员了。一开始我们会思念它,因为我们是好羊嘛,有感情,创作人画几张明信片,附上狗在异乡的照片,塞在羊蹄里叫我们拿着看,聊它几句往事。后来聊到它的次数明显少了。再后来脚本里根本不必写到它,到那时,狗也就正式完成使命退出了荧幕。”

“方法还有很多。”她也贡献了一个,“他们要一个角色,比如说你——马,你跑过来焦急地对我们说,不好了不好了,狗被经过的跑车压死了。”

“我们的家在乡下,没有跑车。”羊父说。

“狗被经过的正要去收麦子的收割机轧死了。”她说,“驾驶室里的人没看到它,于是收割机颠了一下后也没停下,仍旧朝着金灿灿的麦田里开去。风吹过来,麦浪翻滚到天边,它躺在路上,身上倒没什么外伤。马从远处看到了,跑来告诉我们他的死讯。”

“太惨了!”羊父、波尔山羊、马和其他角色的配音演员纷纷说。

“就这样强行终止了狗的戏。”她说。

之所以舍得用残忍的方式谈论狗,是因为她不相信狗真的会出局,反正是谈论不真实的事情,她不过稍微放大了不真实感。他们还没来得及编造第三个故事,一个助理过来叫他们。大家都站起来,把用彩色笔画出各自对白的脚本拿在手里,以不同方式清清嗓子,往楼上配音间走去。

回家时,她又看到男孩们在楼下的小花园玩,最近他们特别钟情这里。在玩的是一种追逃游戏,大孩子跑在前面,躲躲藏藏,小孩子跟在后面,灌木丛里一会儿出现某只圆屁股,一会儿又露出小脑袋,他们的声音也传了过来。由于没有看到他们母亲,她站住看看情况,不久弄明白,玩的其实不是你追我逃,他们在寻找什么,小孩子跟在哥哥身后,把他翻找过的树丛再翻一遍。突然,两人一起欢叫,灌木丛簌簌作响,他们都钻出来,见到她,向她炫耀手里的东西。“一只狗。”他们说,“我们见过它!”

大孩子举的真的是一条狗。他嘴里嗯嗯地用力,双手撑在狗腋下,狗被竖着举起来,肚皮朝向前方。小孩子全身都脏了,脸上流下混合泥土的汗水,雀跃不已。

她看看狗。狗的头部较长,耳朵半立,毛短,皮毛是黑棕两色,四腿修长,肌肉发达。就它的体格而言,显然是做了让步才让孩子可以顺利抱住,不怕伤害他的话一挣就能逃跑。狗吐出舌头,也直率地看她。天啊,她心说。

邻居太太赶来了,不是很生气但挺严肃地批评孩子们从家里偷溜出来。狗从孩子的手中一翻,四脚稳稳地落在地上,走几步靠在她脚边,人狗一起目送邻居一家走进大楼。

几分钟后,她也带着狗走那道楼梯,一圈一圈无言地走上楼。然而一进房间的门,狗就用她熟悉的声音说:“给我水。”

它从盘子里喝水,又说,“有吃的吗?”之后依次大嚼她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熏肉、咖喱香肠和比萨,浑不在意食物残渣弄脏了人家的地板。吃好喝足,它缓缓踱步,参观每间屋子,面露看不大上的神情。“最近在户外睡觉,原谅我身上有点脏。”狗参观一圈踱回客厅,说着客气的话,毫不客气地跳到沙发上趴好了,把她扔在边上的美丽的小线毯叼来盖住自己的背,眼睛一眯一眯,对她多次的提问充耳不闻,准备休息了。

她拍拍它,结实的狗肉在沙发上弹动。

今天收工前,她忍不住向工作人员打听。一名工作人员虽然不想讲,但终于告诉她,不是剧组要砍掉狗的戏,是因为发不到那个人的通告,无论如何找不到他,现在暂时性地悬置狗的戏份,观望人的动静,他们一组人还要分担替狗给观众回信的任务,许多人来信问狗怎么了,真是烦死了。她回到住处,从孩子手里见到狗,任谁仔细一看,这狗的样子和动画片里完全一样,难怪孩子们很想捉住它。回想他们第一次嚷嚷“一只狗”的时候,差不多正好重合上配音演员消失的日子。并且这狗当场向她递出一种眼色,是动画狗加上配音演员本人的综合性的眼色,两种她都熟悉,像南半球和北半球重合在了一起那样,让她大吃一惊。后来,到了她家,它就以配音演员的嗓音说起了话,语气是不讲理的,冷静地笑话人的,稍微带着伤感的。而现在它趴在她沙发上想睡觉了。

“怎么回事!”她俯下身,唤醒一个小孩一般地拍打它,但是手劲有点大,“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不去工作,跑到这里来了,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

“说点什么?对了,谢谢。”狗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不过狗在这里她就放心了,她想,不管发生了什么,配音演员毕竟以某种方式活着,而不像自己之前随口胡编的被跑车或是收小麦的收割机轧死在路边,那样她会真正遗憾的。

夜里,她突然被叫醒。那个声音说:“醒醒,你在打鼾。”

她一惊,果然听到自己的鼾声,还不小。平时她偶尔也听到,年龄上去以后容易打鼾,听到后翻身再睡就行了。这时她清醒了,想起家里不止自己一个人。她摁亮灯。狗不知何时钻进了卧室,休息过后很精神,趴坐在地毯上,头昂着,立起了三角形的耳朵。

“这是我家。”她说。

“呵。”狗说。

“你睡够了吗?”她说,“我想睡。”

“那么关上灯,再睡吧。”狗说。

她关上灯,无奈地倒回枕头上。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刚要睡着,狗又在黑暗中说。

狗根本不管她,接着还往下说,“有一天,我醒过来就变成这样,成了一只狗。我对着镜子说出了我的声音,镜子里面却是条牧羊犬,但我已经习惯我的声音出现在狗身上,两者挺搭配的,你同意吗?我这样在家里住了几天,试试还能生活吗,主要是吃饭上厕所开抽屉这类事的做法变了,倒不觉得办不到,也不觉得特别糟。一天,该出门开会了,我没有去,因为不知道该跑着去,还是应该搭个什么车,跑着去有点远,我听见电话响了,又听见它不响了。再过一两天,我决定出门,于是这一次我跑出去了。你可能不知道作为狗跑起来的感觉,那是很实在的,你全身都在跑,你有四只脚,你的耳朵、舌头都吹在风里,连你的毛也迎风在跑。外面有很多人,我从人们脚边跑过,我从汽车轮子旁边跑过,我遇见了别的狗,尝试和它们说话,结果它们只是单纯的狗。这时我想起了你们,我想,是不是只有我们这些人陆续变了,我们因为什么缘故和动画片难分难舍,也许你此刻变成了一只羊,守在你的房子里……还记得你住这里,所以来了。”

她记起来了,曾经确实有一次他送她回家。以前某位创作者出于个人趣味,为动画片中的它俩制造了一丝暧昧,创作人往剧情上空发射一枚神秘的照明弹,当照明弹缓缓落下时,有着长达两万集友谊的羊母和牧羊犬各从对方身上看见了某种新鲜的东西,它们好奇地研究对方,试探着做一些从没做过的事。为了配合剧情,她和他也在声音中放进了前所未有的感情,并有一次,在配音间里忽然以全新的视线看向彼此。他们随后在现实中试着约会了一次,但结果不好,工作以外,他比想象中还要乏味、不吸引人,约会刚结束,就在她家楼下,她等不了把道别做得比较完整,就急切地跑了。此后几年中,她和别人也只有寥寥几次约会,都不成功,以约会作为刻度的话,时间疏朗地过去了。

“作为狗,看到我有什么不同的印象?”此刻她问。由于了解狗的个性,她问时根本不期待使人快乐的回答,却还是想问。

“呵。”狗说,“从小花园里看见你了。你怎么说,不是那么……我想,只要躲在什么地方认真去看一个人,总会看出他其实有点可怜——空虚、孤独、穷、无聊、缺乏目标、过一天是一天、没人爱、也不爱别人……”

“就是说,我这人不行?”

“我倒没专门这么说你。我是泛泛地说,抽象地说。”

“你钻在草里看出我这人不行,那天以后呢,你怎么生活呢?”

“那是泛泛说的。我?我在流浪,去了很多地方,狗能去哪里,我去哪里。不过,我主要住在小花园里,那里很不错,除了孩子们总是来捉我。”

“他们是两个好孩子,喜欢你才捉你。”

“他们也看我们的动画片?”

“看的。他们攒了些贴纸,小的那个经常把一个动物贴在脸上,或者手背上。当然他们也看别的动画片,不过我们的动画片也经常看,所以认识你。”

“那么,可以说我们的工作是有意义的吧。”狗说,“除此之外,却没有什么意义。”

狗说的“除此之外”的部分,她认为是指他作为人的生活。她的人生经验告诉她,许多人都这样,也包括自己,只有一小块东西拿得出手,其余大部分没什么意义。她想,他这个人兴许就是发觉比所饰演的卡通角色还不如,再加上别的复合因素,才变成了狗。

狗不说话了,她听见湿乎乎的声音,原来它在舔爪子,可能舔爪子能帮它思考。狗舔好后说,“我经常觉得世界古怪,不止我们的工作,反倒是工作时,代替动物讲话时不觉得最怪,别的一切都有那么一点奇怪——大多数人和新闻,我们的这个世界,每一样东西。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就成了今天的自己。”狗问,“你觉得现在的我怪吗?”

“怪是怪的。”她回答。

说以上话时,狗仍然待在垫子上,她在床上。卧室里有一点光,那是狗走进来时,门打开了一个锐角,客厅里一盏夜灯照进来的。

“愿意摸摸我吗?”狗忽然说。她感到狗站起来,移动过来。床边模模糊糊地出现一团黑影,那狗来了,站在地下,把头小心地搁到床上,下巴抵在她的床垫上,发出了很轻的呼吸声。她抬手摸了摸,狗的头,它凉凉的鼻子。她再伸手到床外去,抚摸狗的脊背,一直摸到手可以伸出去的最大限度,来回抚摸了两三下。

“这样摸又不是很怪。”她改口道。

“谢谢。”狗说。

第二天早晨,狗守在门边,它身上的脏污大多蹭在了她家里,现在清洁多了,它用爪子抓抓门。“请开门。”狗说。

“为什么?可以用家里的卫生间。”但她还是开了门,“要我去遛你吗?我们先找根绳子。”

“不。”狗拒绝了,它身体的一半到了走廊上,又转回头,湿润的眼睛望着她。

狗顺着旋转楼梯跑下去了。狗没有回来。

下一周,在配音工作室大家见到了狗的配音演员。“看吧!”上周做出准确预测的马得意地说。

狗的配音演员不但乏味,而且长相丑陋,多看他几眼很容易产生不悦,尽管人们当他不在时好奇他去了哪里,见面后却顿失了解的兴致,他也只说,“出去走走,去很近的地方旅行了一回。”很快就没人过问他做了些什么。他见到她,除了看看她,未做任何特殊的表示。工作人员把脚本发到各人手里,轮到他,往他面前的桌上一摔,他给工作带来麻烦,工作人员有权表露不快。在动画脚本上,狗回归了。

马上是一个节日,这几集的气氛很好,羊父、羊母、小羊、羊家的朋友,大家的声音在配音间里响起,从配音演员那歪斜难看的脸上说出了狗有趣的台词。她顾着自己的角色之余猜想,他回来,一方面因为他喜欢工作,另一方面因为他没有别的去处。她现在听到的,既是他的声音,却也不能算是他的声音,归根到底这属于一个文化项目的声音,到他们这些人不能胜任角色后,又将有别人接替他们。他和她现在不能干什么,现在没有别的更有意义的事情可干,那些事情究竟在哪里呢,就先以狗以羊的身份代为诉说虚构的欢乐吧。





次级





和以往一样,这次的审核程序历时好几个月,申请开放后,马上有超过两万人递交材料,随后两千人进入初选名单,其中五分之一挤入小巧的面试圈,最终决选出三十七人。他是第六次提出申请,披荆斩棘,侥幸过关,成为三十七人之一,是新一批次级人。名单公示数日后,他完成必要手续,徐徐进入次级人生,第一次拥有了家庭。

这人被政府分配到的人家,有丈夫、妻子、两个年幼的小孩,是四口之家。男主人和他年纪相仿,三十岁过半,身高、体重、学历,甚至样貌都比较接近,这不是巧合,恰是他被放进这个家庭的重要原因。他和男主人第一次见面,双方都宛如照镜子,看到了自身的变体,一个别扭的镜像,但他们将惊异的心情藏住,若无其事地把眼睛移开,像两个只拥有一瞬光明并抓住它照了唯一一次镜子的盲人,后来直到死他们都没做第二次对视。男主人尽管不看他,但让出通道使他走进家门。他注意到,开门时,男主人手拿一件乐高搭成的怪东西,马上又带着那东西重新回到中产阶级规格的客厅。壁炉烧得正好,也为家庭气氛注入温度,在那口壁炉跟前,由大量玩具和两个男孩构成一片混乱现场,假如不喜欢孩子以及孩子的衍生品,眼前的景象就是炼狱,但男主人看起来享受它,积极投身它,身体一矮坐到了地毯上。他紧随其后到达中产阶级规格的客厅,连忙俯身在中产阶级的地毯上撸开一些乐高碎块,也盘腿坐好了,就贴在男主人背后,膝盖几乎戳到他屁股。他旁观父子三人继续玩耍,他们在搭几辆不现实的大汽车,车身凭着孩子的喜好正在变得惊人的长,其中一截刚才就拿在男主人手里。父子三人没有对他说一个字,或表达出一些欢迎的意思,即便小孩也很好地管住了自己,不理睬他。以后他每次上门,他们也都故意不看他,不同他交流,假装屋子里没有这个人,但他们默许他观看这里的生活,他们还总是留出足够的空间方便他在近旁站立坐卧,显示出了全家默契的体贴之意。

按照约定,每周他可以跟着男主人在这个家庭度过若干个时段,共计三十六小时,其中包含一个夜晚。到了这晚,在主卧室的大床边上,有张为他临时支起来的小床,第二天一早就会收走的。他躺在那上面,靠近男主人这边。此时双双换上睡衣的男女主人已经上床了,男主人往往面向妻子侧躺,两人身体局部重叠,轻缓地说着话,有时有动作,有时没有,在肢体和精神的双重交流下,他们缓缓睡去了。他全程不发一言,复制男主人的姿势,手臂弯曲着虚搭住一团空气,腿也仿佛触碰着什么,他像他的影子、傀儡,或是相比男主人,地位与权力均有不足的次一级男主人。离上床时间大约过去了半小时,大床上的人们互相放开了,两种轻微的鼾声代替语言继续交谈。男主人哼哼两声,翻过身仰躺着,脚在床单上搓动几下,又不动了。他也翻过身仰躺着,脚在床单上搓动几下,到这里夜间观摩就结束了,他不能在男女主人不清醒的状态下继续睡在这里,这侵犯隐私。几秒钟后,他向门的方向翻一个身,身体探明床的边界,脚伸出床外,最后轻轻站到了地上。他在一边腋下夹着小枕头,手拎拖鞋,心里回味着所见所闻,悄声开门,离开主卧室,走到走廊尽头的客房去睡。

“明天去牙医那里前,能不能顺便帮我个忙,到隔壁街拿回来送去修理的球杆?我没那个不方便。”他到了客房,摆上小枕头,再次躺好了。他在心中以自己的声音复述男主人睡前的话,也许小声说了出来,觉得讲得不够滋味,他又讲两遍,当中一遍最好,他记住那个感觉,重点是把让对方代劳的意思,包装在随意的语气里,啊,夫妻要有礼貌地博弈。客房不到主卧室一半大,窗也窄,家具也少,他如今孤零零地醒着,床上没有一个困倦的妻子,没有人像刚才那样回答:“现在说了不算亲爱的,早上再提醒我。”他将夫妻间的对话回味着,回味着,睡着了。

几个小时后的清晨,他已经等候在主卧室门口。昨夜由他关上的门从里面打开了,男主人依旧身穿条纹睡衣,走出来,他跟他去洗漱,看他从妻子的漱口杯旁边拿起牙具,从妻子粉色的毛巾边拿起成系列的素色毛巾,从女用剃须刀边上找到另一把剃须刀。在家庭成员的用品旁刷牙洗脸的感受,这样他就有数了。假如这时男主人有非常私人的事要办,也并不看他,只是有节奏地清四声喉咙,嗯,嗯嗯,嗯。他第一次听到,就迅速理解了,那是在叫自己回避,立刻识趣地撤出洗手间,留主人独处。

逢到吃饭时间,他顶着男主人的背坐在餐桌外围,像小床那样,他们为他准备了一个小凳子,他坐得比主人们低,并拢的膝盖上放一个盘子,虽然食物和餐桌上是一样的,从就餐形象上而言,不可避免地流露出寄人篱下的可怜感。他咀嚼食物,同时听女主人讲述琐事,听男主人偶尔喝止孩子胡闹,听上一次讨论过的家庭问题再一次被拿到桌面上讨论,没等讨论出结果即被收起来,留待以后无穷无尽地讨论。原来,他想,饭桌上有妻子有孩子的感觉是这样。

他还度过了不少的游戏时间。和第一次坐在地毯上搭汽车不同,在大多数情况下,陪小孩玩要积极跑动,累个半死。男主人负责捡玩具,捡垃圾,拿来小孩们要的,收起他们不要的,把逃到视野外的一个小孩或两个捉回来。他要挑对地方站,这没那么容易,起初可以说是狼狈的,总是被男主人突然调整的移动线路吓一跳,猛地赶上去缩小距离,或是为了避让急退好几步,一直被逼到墙角把身体贴在壁纸上。久而久之,才多少从容了,知道何时要进,要退。有时他眼看孩子扑向男主人,连忙用不自然的姿势把自己上半身凑近男主人肩后,孩子被快活地抱起来,如他所料,头从爸爸肩膀上探过来,差不多贴到了自己的脸上。红的、湿润的鼻子冲向他,他闻到了小孩的气味,小孩热烘烘的温度袭击到他的皮肤上。他大概知道了,作为爸爸被孩子拥抱的感受。而且他分辨出了自己更喜欢哪个小孩,大孩子总是愿意靠他靠得更近一点。

这就是作为次级人可以参与的生活。

当次级人是为了得到幸福。世间各种各样的幸福,数量都有限,其中,能够组建美好家庭的幸福,更是只属于少数人。现在,越来越多人寻觅不到良伴,于是就当不了丈夫妻子,一环扣一环,接着当不了父亲母亲,随后当不了爷爷奶奶,止步于单身汉,始终只是单身汉,既当不了这个也当不了那个,错过这个角色和那个角色才有资格进入的生活。遗憾推动了变革,国家相关机构产生一个构想,并把它化为现实:让落单的人们分期分批地去当次级人,到一级人身边沉浸式体验家庭生活。年轻的次级人在年轻的一级人身边体会为人丈夫、妻子和父母的感受,老年次级人跟在老年一级人身边,凭空拥有了子孙。大家可以用别人的但宛如是自己的家庭安抚孤独,只要体验够逼真,它不是基于事实得来的又有什么关系。

他率先来到这个家庭当男主人的次级人,三十七人名单中的另一个人没过几天也来到了同一屋檐下。一个家庭同时接收两个次级人,很少见。说明这一家庭有十足的自信,也很慷慨,他们认为家庭成员情感充沛,在日常生活中以稳定速度把情感生产出来,产量既能供应家人使用,还有富余,可以让多个外人同时用上剩余部分。

后到的那位次级人,她的样子单独看没特点,出现在这里就较微妙。他像男主人,她的各方面则与女主人接近,像是女主人稍微融化后过了一两天又凝固起来,走样而走得不至于说远。这是因为相关机构在决定谁能成为次级人前,已经把“相似度”加以考虑,使得次级人在一级人的家里产生代入感——“他仅有一点和我不一样,这本来可以是我的生活。不,现在正是我的生活,我是充实幸福的。”

她每周也来三十六个小时,一些时段和他错开,一些时段与他重合。碰到他们都来到这个家时,四人呈现两个原件加两个副本的画面。如果有客人来玩,会以为眼睛病变了,突然严重散光,看到了那对夫妻的重影。但客人绝不会露骨地表示诧异,大家都懂,对次级人要看到当没看到。

到了每周他和她一起留宿的夜晚,主卧室异常拥挤。靠近女主人那边,第三张床支起来了,搞得房间里全是床,而床上全是人。从窗口到门口,依次为:一张小床上睡她,当中的大床上睡男女主人,另一张小床上睡他。他们一左一右对称地弯曲身体,把男女主人括在中间,观摩这对相爱并很好地分担家庭责任的世俗夫妻临睡前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最后如何接连沉入梦中。等到那时,括号解散了。他和她爬起来,四只脚在地板上小心移动,走出房间,向左向右,进入两间客房。过了一段时间,他在自己床上除了会回想男女主人的睡前对话,也会想想她,多想几遍后,她渐渐从女主人背后走到了前面,她区别于女主人的独立特点,显现出来了。

这是一个漫不经心的女人,她思想不集中,经常开小差,在女主人身后松懈地站着走着,没有收好的手脚从女主人的轮廓线里毛毛糙糙地露出来。她感受喜欢的事情时,较专注,比方说,晚上作为半边括号她是认真的,她以手肘支撑床垫,抬高头部,倾注全副精神观察大床上的动静,似要把当事人看穿。这也使得他能够越过括号中的内容看到她,看久了她有点儿美,不知从哪里来的光投进她眼里,而她体内全是燃料,光经久耐烧地点亮着,在夜里夺走他的注意力,到他在客房独自睡下去时,光还在眼前闪烁。完全相反,她感受不喜欢的事,比如煮菜洗碗、叠衣服、收纳玩具,则明显表现出敷衍态度,站在碍手碍脚的地方,给女主人做事造成麻烦。他想,她能通过审核一定是什么环节出了错。

一天,意外中的意外发生了。当时四口之家在吃饭,她和他坐在次级人的位子上,在一级人身后的矮矮的小凳子上也在吃饭。他们一共有六个人,却只允许表现出四个人。她不知是被整个局面还是整体中的哪个局部撩拨到,人偶尔会在别人都严肃时想想好笑,她就在那种反差下笑出了声。“对不起。”她马上道歉。突如其来的发笑像一盆热汤摔到桌子正中。“对不起”更糟糕,像热汤溅到了周围人身上。餐桌上的谈话骤停,气氛破碎。男主人与女主人眼中饱含内容地对看一眼,小孩们忍着笑,四个一级人转动眼睛,谁也不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男女主人继续咀嚼,从两颊混乱的起伏状况来看,他们心里也正进行激烈的活动。他们无疑想:应该分清谁才是一级,谁是次级;谁负责在生活的舞台上展示生活,谁作为体验者应该安安静静地体验。而她在做什么呢,这个摆不正位置的女人犯了错误,她那笑声和话语突入他们的生活,太像是嘲笑,她怎么敢置评一级人的生活!他们都感到受到了强烈的冒犯。

他与她坐成直线,之间有重重阻碍,使他完全看不到她,只听她忽然在餐厅另一头笑了,笑声穿透女主人身躯,越过餐桌上的食物,接着穿透男主人身躯,到达自己面前。“对不起”像第二箭,紧跟着也穿透一切,扎进他震惊的心灵,他放任叉子往瓷盘上一划,发出刺耳噪音,但在此种情形下,没人注意到它。他确实非常震惊。她像一座长久以来只完成三成的雕塑,因为这声笑和说话,在一瞬间完工了,还从雕塑变成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从前,她是他虚构妻子的变形体,而从这一刻起,这个真实的人她是谁呢?他应该赋予她一个什么样的身份来安放她呢。餐桌秩序假装恢复正常后,他跟上男主人的节奏,麻木地进食,耳朵里一直堵着她的笑声,那笑就算有种种解读,他听起来也觉得是在嘲弄这个家庭,嘲弄次级人体验方案,在嘲弄他。

这天吃完出了事故的饭,她到时间离开。她满不在乎地走了。他觉得她在离开前曾经瞧了自己一眼,但他别过了头,后来他多次想,假如自己迎上目光,那会发生什么,她好像会把自己也变成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他不知道自己受不受得了,因此别过了头。门关上了。他还可以在房子里再待上一会儿,他跟着男主人去找女主人,女主人闷闷不乐地向卧室移动。男主人快要走近女主人了,他正想体验一下在这种恼人的情况下一个丈夫该如何安慰妻子,男主人突兀地高声清了四记喉咙:嗯,嗯嗯,嗯。“走开暗号”在洗手间以外第一次被使用。他站住了,他和男主人之间的距离一步两步三步地拉远了,他又独自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门厅,找到外套和帽子,在隐约传来的他们非常不高兴的谈话声中穿戴好,走出三十六小时之家。

她再没来过这个家,肯定是遭到投诉被除名了,这意味着她以后也很难有资格再当上次级人。他白天继续在男主人身后吃饭,陪孩子玩,到了夜里只剩他这一半的括号了,夜支日收的小床又睡了几十次。他继续在四口之家完成一年期的家庭体验,在最后一个体验日,就像他第一天来一样,他静悄悄走了,无人同他告别。虽然有别的选择,但他在寒冷的天气中步行很长一段路回家,他走到家里,没脱外套就坐在床上,手始终伸在口袋里,那小东西一面是凸粒,一面有孔,他把玩着这块乐高积木。

他仍没有找到有兴趣、够胆量去与其发展出幸福关系的人,他从这家学到的经验,差使妻子去取东西,管理一顿晚餐,收拾中产阶级规格的客厅,都没有发挥作用。但过了几年,又申请了几次,好运再一次垂悯,他到第二个家庭当次级人。这一次他从另一些方面和男主人相似,他拥有一个弟弟,还有一个妻子、一个女儿,以及一对父母,他在大家庭中生活的每分钟都是吵闹和目不暇接的。再过几年,因为前几次的表现良好,他被授予荣誉次级人的称号,从此在系统里享有优先权,他多次加入不同的一级人家庭,每次体验的密度都比上一次大,从每周三十六小时,慢慢升级到一百二十小时。其中只有一次,他没有待满时间,因为他被狗咬伤了,那只大狗起先不理解他是男主人的次级人,以为他要攻击男主人,就先攻击他,啃噬他的小腿,他一直流血,但竭力忍耐疼痛,任鲜血流到袜子上、鞋子里,最后从鞋子里流出来,弄脏地板,到这时,他也好,那个一级人家庭也好,都觉得演不下去了,这里有个身体里流淌血液的人,快要无声地殉难在别人家里,于是那家的男主人用自己特定的方式,以手指敲击马克杯,发出“走开暗号”,告知他,他应该走了,去看医生,而他们也想擦一擦地板。这是他唯一一次早退。

他在数十年中,始终孑然一身,从一个家庭漂泊到另一个家庭,有过多任妻子、很多猫狗、许多孩子,后来有了孙辈,死去前不觉得有太大的遗憾。





实习生





实习生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这批实习生共三人。三人第一天来上班时还见到一个,是更早来的实习生前辈,普通高,很单薄,连手臂最粗的地方也很细。那时,站在一间办公室外面,一名管行政的职员正同他们说话,讲的内容不重要,问问情况,闲聊似的,三名实习生同时察觉有人窥看自己,于是不顾说话中的行政职员,集体转过头去,见到了他。他从远处静静注视这里几秒钟,像草原上停下观望的动物,随后又移动了,隐没到走廊转角的阴影之中。

他们三人都在过大学三年级到四年级之间的暑假,猜想那人同年级,或是那人的学校放假早,或是学校要求的实习时间长,所以先来了。以后很长时间,他们在公司都没见过他,几乎忘了他。这三个在一起的实习生,一个是女同学,一个是男同学,第三个也是男同学,他们就读于三所不同的三流学校,以前不认识。

他们得到第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时,聊起了这家公司的招聘信息。

男同学说,自己是从杂志的分类广告上看到的。具体是本什么杂志他没印象了,宿舍里还能有什么杂志,体育、电玩、明星,总之是这类吧,他上厕所忘了带手机,从胡乱堆在旁边的破烂杂志里翻到一本,就在臭味中看了起来。这本比较特别,发票遗失声明、农产品展销会报名方式、电影套票预购、超市开业信息,内容划分成一小块一小块。一则某实业公司的招聘启事吸引了他的注意。也欢迎暑期实习生,上面写道,专业不限,日薪多少多少。他把这块纸撕下来,先用嘴巴衔住,腾出两手继续翻杂志,后来把它带出了厕所间。

女同学说,她是在手机上购物时,广告它自己跳出来的。她一目了然不是个机敏的人,这种人像河流捎带的泥沙,夹杂在朋友中做事还能保持正常速度,可一旦因什么缘故落了单往往就行动迟缓。她直拖到最后一刻才找到实习工作。实习是为了凑学分,三人来这里都是为了凑大学要求的学分,按照不同学校的规定,暑期实习价值四个到六个学分,一笔财富。

男同学和女同学看着第三个同学,等他就如何出现在这儿也说上两句,大家就同一问题发表过意见,好铺垫出一个友谊的基础。然而他垂下眼睛嗤笑了一声,说,忘记了。他站得不直,对职员的表情也不恭敬,向人问好时声音总是含混的,是他们中最为敷衍潦草的人。

这时,先前的行政职员走过来,进行在走廊上的实习生之间的闲聊被迫中断了。

刚才他们被行政职员带进第一间办公室,问候里面坐着的两个中年职员,房间拉着百叶窗,即使开着台灯,昏暗程度仍使突然进去的外人吃了一惊。这里的主要光源是电脑,照着两张平平无奇的脸,他们的眼睛像是从显示器里汲取了光线,转头时四只眼睛挥舞着四条光柱,探照灯般上上下下地扫视年轻人。三人莫名其妙被看了一阵,随后就被要求退回走廊上等,行政职员则留下来和同事们讲起话来。三人即将走到门口,回头一看,见行政职员已把手掌撑在办公桌上,倾身靠近坐着的人,说着话,意味不明地笑,那副样子也像是在听取他们见过这三人的感想。三人出去后等了挺长一会儿,其间就聊到了招聘广告,他们算相互认识了。

行政职员重新接手他们,领三人沿走廊移动一段,去拜访下一间办公室。之后又是一间办公室。之后走到楼上,又拜访了几间办公室。间隙就叫他们在走廊上等。今天,实习生的工作任务好像就是串门子,专门让公司里各个同事都看看他们,这里的每间办公室都不明亮,那些头从黑黑的桌面上抬起来,五官仿佛套在丝袜里一样不清楚,只有目光透出来,极其细腻地打量他们。

双方定下了实习的起止时间,还有实习生每天的上下班时间。但是,实习的感觉和实习生预想中不一样。预想中是什么样?他们倒也没有认真想过。

“我已经知道以后上班最喜欢的部分了,”几个小时后,女同学说,“就是下班。”

“这部分我也喜欢。像看着一场沉闷的比赛拖进点球大战,终于开始有点意思了。”男同学胡乱说。

女同学与男同学比较起上下班路上要花费的时间,他们就读的两所学校分别在城市的南面和北面,实习公司在两校中点,两人一来一回差不多都要两个小时。

“所以,你最喜欢的下班部分,还要被上班路上的那部分抵消掉。结论是,上班就根本没有让人喜欢的地方。”男同学说。他向身后询问,“你呢?”

第三个同学,那个男同学嘴里嘟囔了一点什么,总之也是对实习、对天气、对交通,乃至对这个社会根本不满意的意思。

他们三人慢吞吞地走在下班路上。一离开公司,他们都往地铁站方向走去。

在室外才重新感受到夏天的威力,临近傍晚时分,比早上热多了,阳光、吸收了阳光的地面、热空气不留死角地炙烤全身,女同学脸上剩下的一点妆在融化,很快地,男同学们的T恤上局部的颜色变深了,变深的面积慢慢扩大了。

公司附近商业气氛不浓,街道狭窄,只容得下一辆机动车通行,街道两旁多是两三层楼的房屋,基本是住宅,少数房子的底层开着小商店、小餐厅,也有小房子租赁给财力不雄厚、对环境无法提出更高要求的小公司。他们在路上画给行人用的白线内排队走,女同学走在前面,好相处的男同学有时和她并排走,落在她身后时就和第三个同学讲几句话,那男生始终松松垮垮地拖在后面走,年纪轻轻却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他们顺着街道来回转折,在燃烧着的赤红色夕阳下已经走了不短的路,女同学四下一瞧,瞧见打工的公司又出现在自己左手边,它实际离得不近,但凑巧从参差的房屋的空缺处露出一角来,它是一栋外形严肃的两层楼小房子,夕阳射在它二楼的窗玻璃上,受云的影响,反光忽闪忽闪,建筑物如同具有智慧的生命体,并给了她一个眼神。

由于她急停脚步,第三个同学,那不太说话的男孩汗津津的身体一下子贴到她背上,随后又热又年轻的身体若无其事地退开了。

“那里!”她向他们一指,他们都看向那栋建筑,“像不像一路上它都在看我们一样?”

一时,建筑物与实习生们面面相觑。

“这个公司是干什么的?”第三个同学头一次清晰地说起了话。

这个问题嘛,他们相互看看,都很木然。由于不是什么好学生,来之前没了解过,而今天虽然在里面待了好多时候,见到一些人,但是这个公司到底是做什么业务的,他们根本不知道。

“谁知道!”男同学说,“打工嘛,不用知道得很清楚。随便打打,越不清楚越容易打。”

身边开过去一辆车,他们又在白线内排队向前走,再转一个弯,立即到达了地铁站。女同学和好相处的男同学乘坐不同方向的列车。女同学看到第三个同学是和自己同方向的,她已经知道他的学校就在自己学校附近,但他根本没有与自己结伴的意思,戴上耳机,几步一跨,偏偏到远一点的车门处排队去了。

公司里的职员称呼三个实习生:小张、小王和小刘。

这事很讨厌,实习生不喜欢被这样叫。一旦一个人被叫成小张或小王,除了标志他没地位,屈从于一种以手指物就可为其命名的权威,也代表权威把这个人以往自珍自赏的地方视同废品一般,他被凝缩、抽象、简化成了一个通用型符号。世界上有很多个小张,做着匹配小张这一称呼的小事,你根本不会觉得他们有任何差别。而且小刘其实不姓刘,他姓方。

有一次,女同学看到第三个同学企图纠正职员。“我姓方。”他说。但是对方立刻又叫他“小刘”。他又纠正道,“方啊!”可是时隔不久,不知道职员是根本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还是作为一种驯服的技巧,有意识地故技重施,仍然坚持叫他“小刘”。一瞬间,她以为职员会挨野性未除的大学生的打,但第三个方姓同学嘴角可笑地抽搐了一下,强迫自己把头转到职员所在的反方向,懒得理论了,同时用鼻子回答,“嗯。”

他们起初常常终日坐在一楼一间会议室待命,会议室在走廊尽头,敞开门。小张。阴沉的走廊上传出这声呼唤,女同学就站起来,顺着声音寻找办公室,去帮职员做事。

小王。这样叫,男同学就去了。

小刘。当听见有人这样叫,第三个方姓同学扭曲着脸,但终于移动了。由于不情不愿的步子迈得太慢,声音已在走廊上消散了,他往往中途要停顿一次,直到人家再次叫,小刘,他才进一步定位是楼上还是楼下,是哪间办公室,缓缓接近声源。

这里的任何一间办公室门口都没挂名牌,他们实习了好几周也弄不清各间房的职能区别。这正常吗?可能社会上是有这样的公司吧,就像在一个家里,各区域不用挂牌子写明卧室、餐厅、阳台,这里在职的人自己清楚就行了,实习生懒得区分。

和房间一样,实习生也总是分辨不出职员间的差别。比较容易认出的是头一天领他们参观公司的行政职员,他人小小的、精精的,带张服务型的笑脸。其余人虽然有男有女,高瘦胖矮各不同,奇异的是,感觉相近。即使他们每天轮换办公室坐着,三人想,谁知道啊。

交代实习生做的事情也很无聊,同样是不清不楚的。职员叫实习生去,不过是把一堆混乱的文件交在他们手里,让他们按时间排列。叫他们把其中一些文件打孔后装订。叫他们把装订好的文件拆掉,按别的规则,和别的文件装订起来。叫他们往文件夹里填装新文件,把旧文件取出来塞进碎纸机。要是他们有心读一读纸上内容,多数印着小语种的外国文字,间杂数字,看不懂。职员又叫他们把一个档案袋从一间办公室传递到另一间。次日,再叫他们把一个档案袋逆向递回去,实习生从封口处独特的绕线方式认出,它根本没被拆开过。

这样过了一阵子,三人都有一种感觉,职员们在挖空心思找事情给自己做,所做的是根本不必要的事情,现在,连不必要的事情他们也越来越难以找到了,很多文件的长边和短边上同时出现了三人亲手操作打孔机所打的孔,说明文件被用两种以上的方式装订起来过。

“小王……”一天,有个戴眼镜的职员把男同学叫到桌边,但是他自己顿住了。他转转眼镜玻璃后面的眼睛,因此暗房间里有两条光柱在晃动。他又试着说,“小王……”想通过重新启动话头,把一条正常的句子从嗓子里带出来,不幸又一次卡住了,他苦思冥想,仍然想不出该吩咐实习生做什么事。他的两条光柱,和坐在他对面的同事的两条光柱在空气中碰了碰,仿佛蚂蚁用触角交谈,随后他翻弄桌面,再翻抽屉,再翻文件柜,最后找到几页纸说,“这个,帮我丢一下。”说着脚部尽量隐蔽地做了一个动作,把字纸篓藏到桌子下。然而男同学的眼睛此时已经适应办公室里的光线了,他看见了。

这里工作量贫瘠,根本不需要实习生,这一事实再也不能掩饰了。

于是,派实习生丢纸的次日,情况有点变化。

一清早,女同学在地铁口碰到了男同学,他们结伴同行。

女同学眼里男同学傻乎乎的,这是一种和他谈恋爱时看来可亲可爱,而当吵架时就会转变为反应迟钝、对人的理解力不佳的傻乎乎,是一种属于青年人的有弹性的傻乎乎。她熟悉这类青年,感觉亲切。

他们谈学校里的事,男同学讲宿舍空调的问题一直无法解决,最近大家像难民般睡在走廊上。“是线路改造的问题,要是大家都用空调准会跳闸。现在,明明不是每间宿舍有人住,很多人都回家了嘛,不知道线路为什么还发疯。老实讲,睡走廊也行的,就是当你醒来第一秒钟会很震惊,不知道这是哪里。还有就是注意不要被人踩,不要被头上挂的湿衣服淋到,手机不要被偷掉。”

“有点惨啊。”她评价。她看看他,他精神焕发,可见晚上仍然睡得香甜。“我们的空调倒没坏,我的室友晚上轮流起来拨空调的片片。”

“空调片片?”

“就是那组塑料片儿,控制出风方向的。”

“知道了。”

“风对着谁吹都不高兴,所以轮流拨向别人床的方向。”

“你们不吵的吗?”

“有的宿舍会吵,我们不吵。我们只是说点难听的话。女的你知道吗,一吵翻,就一辈子不会复合了,接下来大四那年就很难过,万一人家帮你把重要的面试材料扔掉了怎么办。”

“哎呀可怕!”他兴致勃勃地感叹。

走到这里,他们眼前突现小方同学的背影,他今天穿动漫主题的T恤,后面有几排竖写的字,出自漫画人物的热血台词。小方同学站着,堵住道路,听见他们叫自己,转过身,胸口有个圈,圈里就是说了背后台词的那个有名的漫画人物。小方同学的脸又转回先前的方向,女同学看到,从他靠近脖子的短发中渗出了亮晶晶的汗水,脖子后面还有两条被汗水打湿的形状漂亮的肌肉——她观察过了,男同学胖软的脖子上没有。

他在看什么?他们也跟着看。这里就是他们第一天下班路上停下来的地方,从附近房子的缺口中看到了将要去的公司。今天晴天朗朗,建筑的玻璃上不再被云弄得忽明忽暗,而是固定了一抹非常耀眼的反光,如同在确凿地盯视什么。

“是在监视我们。”小方同学不开心地说。

“这个破公司,难道它在看我们有没有来上班?”男同学也说,“真不想干了,没意思。”

“喂!”有行人从地上画的白线外绕过他们身边,没好气地提醒年轻人挡了路。

他们又走起来,都流了很多汗,几分钟后湿漉漉地到了公司,女同学用手绢小心按压着嘴唇上面、鼻子周围以及发际线附近。走廊上空无一人,职员们已经坐进了办公室里,楼上楼下一片安静,偶尔有人发出半声咳嗽,或是嗡嗡的谈话声,反而加强了阴森气氛。行政职员在会议室等他们,他原本显出凝重的表情,见他们来,就如往常一样虚假地微笑着,甚至轻快地拍了一下手,而后捻动两只掌心,宣布今天有新的任务派给大家做。他带他们走下楼梯时,整栋楼中连咳嗽和谈话声也消失了,似乎人们都在暗中屏息地关注他们。顺楼梯走下去,原来一楼下面还有个半地下室。

这里实习生们从未来过,是公司库房。

新分配到的工作是整理库房,怎么整理,没有下达具体指示,偶尔有职员要求他们从一排一排积着厚灰的文件柜里,或是从靠墙堆放的杂物里找东西,但大多数时候他们并不来烦他们,他们终于不必每天挖空心思安排新工作了。实习生也很中意这里,打开三张有点损坏的折叠椅,拂了拂灰,就有了专属座位,从此每天来了就直接钻进库房,玩手机,看漫画,睡觉,爱干什么干什么。

半地下室的门上有一方玻璃,望出去是通往楼上的楼梯。半地下室的一面墙上,在和女同学头部等高的地方,也有一条横的长方形玻璃窗,望出去是建筑物前面的水泥地。每天到了地面上有零星的皮鞋连着一些小腿走动起来,窗外颜色发暗,库房里必须靠一盏裸露的日光灯强撑着,这时,他们就知道可以下班了。

一个下午,他们把三把椅子一字排开,面向窗口干坐着,歪斜的破椅子使他们三条背影呈扭曲状,不平行。他们在看下雨。不久前外面下起了大雨,雨水把玻璃洗得模糊不清,望出去十分魔幻,并且室内也荡漾着仿佛游泳池底部一样的弯曲的光线。

“啊?为什么我在这里?”男同学发问。

“不知道,”女同学说,“可能我们在做梦吧。”

“我不太喜欢梦里实习。”男同学说。

“梦里考试呢?”女同学说。

“那算了,还是实习吧。”男同学务实地说。

他们继续看了一阵雨,后来女同学算了算,说,“楼上有两天没有叫我们干任何事了。”

女同学最近问过一些朋友,得知他们中有的人暑期实习和自己很不一样,是具体和清晰的。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又改变重读部分问,你真的知道,在干的是什么?对方都回答,是啊。有的人清楚地解释起自己负责的文件内容,有的人虽然是做跑腿、搬运等简单的体力活,但也十分知道自己的工作连接起了前后两个怎样的环节。她听了,笑着表示吃惊。她的智慧使她不太站得进别人的立场,去设想别人的经历和感受,这使她成为一个单纯而快乐的人。她向来是从自己的实际经验出发,推测别人遇到的事也差不多。另外,她自知不够聪明,她走进任何情境都愿意相信它本身是有道理的,这一来也使她缺少质疑能力。所以她此前一直以为每个同学都在糊里糊涂地实习,结果竟不是。

现在她有点担心地说,“唉,我们这个公司正常吗?”

小方同学笑了一下,好像在说,还用问吗。由于无用的时间多得是,又看了一阵雨,他才说,“当然不正常。这不是一间真实的公司,我们都被骗了。”

男同学和女同学都看向坐在他们当中的小方同学,他的椅子相对来说最好,又摆在中间,相当于贵宾席。不知不觉中,在走廊上倒下就能睡熟的毫无心事的男同学,和承认自己不聪明的女同学,都开始在意起小方同学的想法。

“社会上有些公司,它们做成公司的样子,其实是一种包装,明白吗?有个场所,放上点人和文件,伪装成上班的样子。有时候,像这里就装得不好,他们连自己装上班也不太像,更加装不像带实习生的样子。为什么伪装?怎么说呢,像是布下的一个机关,放了饵的诱捕器,挖好的陷阱,明白吗?诱饵就是我们要的学分,然后像我们这种差生,也找不到别的实习工作,就来自投罗网了。”小方同学说道。另两个人有点傻眼,还没想好如何接话,小方同学第一次把实习提升到了哲学高度,也就是说公司不是公司,实习也不是实习,它们是别的东西,这使两人沉思。

“捉我们干什么,我们有什么好的?”男同学说,“我们都很没用的,什么都不会做。”在说话这瞬间,男同学想起了什么人,一犹豫,那个人影逃走了。过后他才重新想到,是那个神秘的实习生前辈,难道他是前一批被捉到的实习生,现在他怎么了?难道这一批就轮到他们三个了吗?

“把我们骗来,可能是想搜集我们这种人,再消灭我们,改造我们,或是研究我们。都有可能啊。”小方同学说着,从椅子旁边的地上捡起一个很高的饮料杯,把透明吸管吸得很响。女同学目送颜色美丽的饮料流进他嘴里,他那刚说完一堆傻话的嘴唇被沾得湿湿的,看起来十分柔软。饮料杯里的液面迅速降低了。饮料是雨下起来之前送到的,现在他们经常背着职员点外卖,外卖员来了,不进公司门,而是有默契地蹲在室外地上敲敲窗,窗子只有一小部分能水平移开,伸出手就能摸到外卖员脏脏的大脚和小腿,当然他们只不过把手伸出去,接过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杯大饮料。

受到感染,女同学也继续啜吸着捧在手中的饮料。小方同学的话中有几个字触动了她。研究我们。

女同学在成长过程中逐渐认清了,作为一个普通人,其实是没有很多旁人时刻在留心自己的,以为被看,常常是把自己爱自己的心意强加在别人身上了,要是敢去与那目光对视,多半会落空,发现别人根本在看别处,在看别的人。别当自己很重要,这种智力她还是有的。可是在这儿,她总觉得被笼罩在视线中,被窥视着。

自从在路上发现了那个大缺口,她又陆续发现了很多小缺口,透过它们可以看到公司不同的局部。反过来说,公司这栋建筑物也能透过大小缺口沿路一直监控她,看她来上班了没有,下班路上做了什么。这想法一旦冒出来,就无法擦除了,弄得她走路很不自在,因为这目光是属于非人的,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它。到了公司里边,以前每天要往各间办公室里跑,每间办公室里少则一人,多则三四人,人都是静态的,自己走进去,如同触动了开关,一条条发亮的目光爬过来,爬到她身体上,黏住她。最近很少去了,楼上的办公室里怎么样了呢,实习生不在时,职员都在做什么?目光是被封锁在小空间里盲目地摇动,到处寻找着她、小王或小刘,还是凝固在半空不动?还有这间库房,女同学好几次觉得有人从门上的小窗里看他们,走到门边一看,外面却没人,楼梯上是空的。

难道,真的如小方同学所讲,这里不正常,是针对想混学分的差生设下的一个陷阱?但要捉住他们干什么呢?

她忽然发觉已经放了很久的饮料仍然太冰了,毫无营养的糖水曲折地钻进了身体深处,弄得她有点儿不安心。

因为有个小节日,从周六起连续放四天假,并且就在周五,实习生收到了上个月的月薪,这让他们很高兴。他们都没怎么挣过钱,他们都隐隐想到,原来去做一件事,不管事情本身有多糟,最后收到许诺的钱,这种依约办事的感觉很不错,一个没本领独撑大局的人,那么终身依约办事也可获得一定的成就感,所以普通人、没用的人尤其需要去上班。另外,现在是月初,收到月薪也说明,一个多月的时间已经哗哗地过去了,距离实习结束不远了,这也使他们高兴。

到了假期第三天,女同学和两个室友去逛街,她们去的是一个离大学城不太远的综合性购物中心,购物中心整体呈巨大的“8”的形状,每层叠得不整齐,都和上下层稍许交错出一个角度,里面又巧设了一些景观、开放式舞台、休息区,人走进去就像走进一个固体旋涡,失去了立场和标准,绕啊绕啊,陷入快乐的困境。

她们努力辨察方向,兜兜转转,终于吃到最近流行的甜品,到化妆品柜台玩耍,衣服试得多买得少。尽管昨晚她们又有点关于空调片片的纷争,不过到了白天她们表面上很要好,吃的、喝的、心里想到的都要分享,话密密地说着。

等室友上厕所的时候,女同学终于有空休息一会儿了,老这么兴致高昂也怪累的。她忽然看到小方同学从眼前走过去了,她正在一圈有设计感的台阶上坐着,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小方同学今天穿另一件动漫主题的T恤,衣服前面是一个具有超能力的动漫人物神采奕奕地蹲着,小方同学眼睛看着别的地方,直往前走,等到女同学站起来,他只留下色彩单一的背影,赤手空拳地走到很多人中间去了。

可惜,她想,她要留下来看购物袋。接下去室友们新涂了一层口红跑出来了,她待她们就不如先前那么好,心里埋怨她们来得慢,觉得绝不可能在环境如此复杂的地方再次巧遇小方同学了,可又暗暗期待着。

后来又兜了好久,试了别的衣服鞋子,说了别的话,到了另一层楼的“8”一边的圈圈中,她肩上被人用指头戳了一戳,怀着希望回头一看,真是小方同学!她没想得很清楚,简直理由也没找就扔下室友跟他走了。心里知道,女同学在一起却没有同进同出,这很不义气,但不管了。

“我来找同学玩儿。”小方同学说,他手里比刚才多出一个袋子,张开袋口给她大约瞧瞧。

“什么呀?”她朝里一看,是叠得好好的薄薄的一片衣服装在透明塑料袋里。原来还是一件动漫主题的T恤。

“很难买到的,特别限量版。我同学在店里打工,求他给我留的。”小方同学得意地说。

在这故意使人混乱的地方,小方同学从实习公司里的那副死样子中活过来了,行动快速而准确,他心里仿佛开着导航,一下就找到路,坐电梯去了地下二层,说要请吃冰激凌。排队到最前面,他与穿围裙、挖冰激凌球的年轻人比了一个眼神,对方则向他飞了一下眉毛,递出来的两只纸杯各装着四颗肥肥的大球。

他们坐在一边用小勺挖着吃,小方同学歪着身体,伸长脖子,透过她,也透过柜台前的队伍,继续向挖冰激凌球的人打眼色,五官全在快活地起伏,感谢他的大方款待。

小方同学向女同学介绍,“我同学呀。”

“啊,”女同学明白了,“你是来‘探亲游’的。”

现在是假期,他们的公司放假,但是服务行业全开工,在各种店里打工的年轻人有许多是在校生,小方同学是来这个购物中心会见打工的朋友贪便宜吃白食的。

小方同学把四颗球鲸吸牛饮而尽,又说,“放假真好,我们再去隔壁吃一下。”

说是隔壁,其实要绕半个圈,原先两人保持了一点距离,但在路上别的顾客不断地挤女同学,把她逐渐挤到了小方同学身边,当他们终于挨得非常近却还差一点儿的时候,蛋糕店过快地出现在了面前。

好像暂时吃不到了。

店外边空地上,一个店长模样的人正在训斥两个店员,其中一个挨训的家伙不老实地偷看着小方同学,小方同学脸上露出惊痛的神情,急忙做了一番手势,那家伙回应两个眼神。小方同学带着女同学走了。

“等等他。”看到第一个可以坐的地方,小方同学就坐下来了,坐在一个供顾客歇脚的小方块上,女同学坐在相邻一个小方块上,它们的尺寸不大不小,只有正式的恋人可以挤坐在同一个上面。

“他叫你等了吗?”女同学说。

“说了啊。”小方同学说。

女同学很诧异,她想我怎么没看到。

“我们刚才说了。我说,‘混蛋,为什么选现在挨骂?’他说,‘行了,你边上等我会儿,老子就被骂完了。骂完了来找你。’”小方同学翻译道,引女同学又笑了一阵。

他们所在的休息区域的对面,有些人在布置一张桌子,不久铺上一块桌布,放上宣传折页。那些人都在原本的衣服外面再套一件统一的蓝色短袖,短袖上印着一个如此之大的慈善机构标志。他们按身高排成两排,先轻声练习几遍,便由一个领头人指挥,频频地齐声高呼口号,喊的内容就是他们今天来此宣传的主题,呼吁帮助生活困难的残疾人。

两人靠观看他们消磨了时间。完全看得出他们也是在校生,被招募来做这件事。小方同学起劲地辨认脸,希望找出一张认识的,但都不认识。两人继续观看那些脸,因为他们代言慈善,站在正义这边,两人以为可以从他们脸上发现他们知晓某种意义的特征,但好像也不是人人有,有的人听着自己口中高呼的口号,表情是极惊诧,好像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说这种话,看着真好笑。

一会儿,蛋糕店实习生果然来了,他还穿着打工制服,不知耍了什么花招偷溜出来。刚被骂又溜出来,说明他有胆识。他用臀部把小方同学拱开一点,热乎乎地贴住小方同学,他们挤坐在同一个小方块上,有时要用手揽住对方避免掉下去。小方同学介绍了双方。

蛋糕店实习生是个真正随和的人,起先他自吹自擂,夸说店长虽然骂他,实际非常欣赏自己,依赖自己,再没有哪个店员可以像自己那样和顾客打成一片,亲切地把钱从他们口袋里拿出来。后来他问小方同学,“你们实习的地方好吗?”

“怎么看好不好啊?”小方同学有头脑地问。

“就比如说,你们加班吗,请假制度严格吗,平均一星期被骂几次,正式员工欺负你们欺负得凶吗,累的时候偷得了懒吗,做错事情罚多少钱啊?”从蛋糕店实习生一连串的问题中,勾画出他本人可悲的工作环境来。女同学颇为遗憾地看着他,他眨着眼睛殷切地等待回答。

“累?每天……每天有一点儿累的。”小方同学不忍心地哄他,知道他吃了挺多苦,急需别人分享一点苦事,好得些安慰。女同学看出小方同学竟是厚道的人,他厚道而可爱,难怪能广交朋友。小方同学继续说,“唔,但是我们那儿主要问题是,实在太没意思了,还是干卖蛋糕的活儿好。”接着就把公司情况极为夸张地诉说起来。

“知道了,这种公司真的是骗实习生的。”蛋糕店实习生说。

“对不对,我说过。”小方同学对女同学说。

“骗我们?”女同学说。

“每年到了这时候,都有学生失踪,出去实习,然后回不来了。你想想,你上一届学长中难道没有出过这种事吗?有的吧?”听到蛋糕店实习生说,她愣怔地想,肯定是有的。

蛋糕店实习生在对面的慈善口号中说了这样的事情:人类为了遴选优秀的继承人,他们把即将踏入社会的新人放进实习这道程序里去测试,如果认为一个人好,就马上鼓励他,收编他。如果认为一个人不太合适,对人类的未来缺少帮助,就打击他,再改造他。而如果认为一个人太不合适了,则把这样的人收集起来,销毁,因为他们虽然样子像个人,但再成长也没什么用了,注定是废物了。说到这里他说,“不好意思,不是说你们。”他又说,“你们觉得实习时各种事情是真的吗,也觉得假假的是吧?就像对面那些人,他们当中也许已经有人产生了怀疑,觉得‘怎么搞的,老子那自由的灵魂,为什么要念这么僵硬的台词?’这说明我们肯定是在程序里面试炼。我每天来上班都没什么真实感,刚才也是,我一直跟自己说那是假的,是程序使我觉得有,其实并没有一个人在辱骂我,就这么熬过来了。”

蛋糕店实习生还想说下去,突然,他的同伴跑过来了,还没离得很近,就连连向他招手。蛋糕店实习生急跳起来就要回店里,但又停下了,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些东西扔到小方同学的大腿上,“给你们,这是我在程序里拼命挣到的。”他们一数,是这家店的十张优惠券。他们感动地抬起头,恰好见到蛋糕店实习生一头钻进了店里。

再有一周,暑期实习就将结束了。

近来职员们不再分派给实习生任何工作任务,仿佛彻底抛弃了他们。他们感到小楼里分明有人,而且和以往不同,职员们都在活动,做一些他们看不见的动作,展开一些他们听不到的交谈,诸多事情发生在楼梯以上,动静传到库房门外,就停止了。这里静得可怕。

这个下午,女同学竖耳倾听,随后在文件柜之间无聊徘徊,柜子上积的灰,渐渐都被他们吸光了、摸没了,库房干净了。她产生了不好的联想,“唉,像被关在地牢里一样。”

“地牢?没关系的,再坐坐吧,我们没几天都要刑满释放了。”男同学说。他用手指抠抠那扇可以望见室外地面的窗玻璃,擦掉了一块污迹,问道,“你出去后最想干什么?”

女同学想了想,没有迫切要做的事。虽然很无聊,也很不安,虚耗着时间,但目前受困的状况,竟没有阻碍她去完成什么必须要去完成的事情,也就是说,她根本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在晃来晃去的过程中,她想起自己的朋友说实习是很真实的,又想起小方同学和蛋糕店实习生却说这是一个程序,两种观点一起干涉她的思想,就像用视力差别很大的双眼看东西,眼前虚虚实实的,困扰了她。于是她没有说话。

男同学很快忘了索要回答。他有一个较长远的担忧,他还很少为未来操闲心,是最近的经历改变了他,他又问,“以后,就是再过大概一年左右,我们就要正式进到一家公司里,然后就成天这样子?几个月,几年,十几年,最后三十年过去了,等于一个无期徒刑咯?”

“是吧。”女同学说。她想要是小方同学此时在就好了,他也许可以说出几个减刑的方法。

小方同学不在库房里。他在三十分钟前被行政职员叫上了楼。

当时,门在三人未注意的情况下突然洞开,一股风由上而下灌入室内,行政职员随风出现在门口,他等自己引起充分的注意,就和蔼地呼唤,“小张,小王……”他炯炯有神的眼睛均匀地停留在他们身上,又说,“……小刘,你们来一下。”三个人都愣住了。行政职员挂着笑容说,“大家想帮你们把实习考评表填一填,下周给你们带回学校去。我们在会议室等你们。一个一个来,小刘你先。”他看着小方同学。

小方同学本来闲坐着,他从那张较好的破椅子上站起来,迎接久违的召唤。他脸上不是没有困惑,但神情随即被一种冒险去征服未知事物的勇气刷新了,焕发出光彩,他来不及交代任何话,歪着嘴角向同伴们笑笑便出发,他那轻快的笑容刻到了女同学的心里。小方同学走到门口,行政职员把一只手亲热地放在他肩上,如此阻住了回头路,他们一起走出去了。门在两人和两人之间关上了。

女同学正在敷衍男同学的问题,同时担忧,他们去得未免太久了。这时,门再次打开了,行政职员叫男同学随他上楼。

“小、小刘呢?”他们问。

“在上面。”行政职员回答时,女同学和男同学都吸了吸鼻子,闻到随着门打开,外面空气中的味道发生了变化。

男同学从窗边走到门口,大约需要二十步,他越走脚步越软、越迟疑,不到行政职员面前便停下了,行政职员积极地上前迎接他,同样把手放在他肩上,圈着他走出去了。男同学最后落在女同学脸上的目光相当复杂。门在两人和她之间关上了。

女同学走到小方同学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朝着窗,她扭着身体,把手肘搁到椅背上,向身后看去,这动作使椅子发出不安的呻吟。库房里只剩下她自己了。女同学喜欢和别人在一起多于喜欢独处,和别人在一起时稍有争执她也不担心,因为相信人家不会同她认真计较的,不需要计较,她也从不过分争取什么,她是小的,柔软的,驯良的,像海蛞蝓一样的人。假如社会规则不太严厉,哪里都能容下这样的自己吧,她原本想。可是实习以来,她遭受了异样的审视与自我审视,又使她不能确定这点了。

从这个位置往身后看去,库房里没有生气。那味道通过门的缝隙弥漫进来,更浓郁了。

在味道中,男同学前几天说过的一个她不当回事的梦,此时想起来了。而且她确定,刚才在被带走的一刻,男同学自己分明也重新记起那个梦来了——

看来电路将永远坏下去,那一晚男同学照旧睡在寝室外面,似乎刚合上眼睛,走廊上震动了,有人招呼他开会。他想现在开什么会,懵懂地蜷腿坐起来。身边的弟兄们全闭着眼睛,也从各自的席子上坐起来了,他看到仿佛他们心里默数一二三,而后同时把眼睛睁到最大,人人眼中放出两条乳白色光柱,两条互不平行,各有独立意志地指向不同方向。大家缓缓起身,以杂乱的光柱照路,就往走廊尽头走,会议室在那儿。男同学知道这是梦了,在梦里他来到了实习公司,在梦里他将和职员们开大会。

职员的数量原来很多呢,除了同一层楼的,从楼上也陆续走下来一些,都从他的身边经过。他几乎是最后一个进入会议室的,先来的人已经围坐在会议桌周边,后来的人站在他们身后,靠近门的桌子这边没有坐人或站人,因此当他一走进去,他被孤立在所有人之外,同时处于所有人的视线焦点。

他逆着光芒,顺时针环视他们,认出来了,都是曾在各间办公室里见过的职员,男的女的,资深的年轻的。看到了行政职员,他的表情像是笑到一半静止了,和别人不同,他脸前是光秃秃的,但突然他示威一般拧亮了眼里的光柱,它们特别长而且特别亮,原来是他一向收敛起来了。又见到一个人,那是曾叫自己去丢纸的戴眼镜的职员,他的光柱被眼镜片拦成两截。再见到一个人,身形很瘦,很单薄,他感觉见过的,梦中一想,是第一天来时在走廊上观察自己的实习生前辈,他竟然早已被他们同化,成为他们的一员,也许是日日坐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得到很好的掩饰,此时他站在众人当中就比较出来了,他的光柱是短的和微弱的。

判决开始了。男同学知道是判决,是因为有个人以某种方式宣布了,不是语言,而是别的一种什么方式,总之使他知道了,大会的主题正是对自己进行判决。职员们轮流以那种非语言的方式表态:没用,没用,没用。他们说。行政职员说了。眼镜职员说了。实习生前辈也这样说了。大家的目光轮转在表态的职员身上。全员表态完毕。他们彼此碰碰目光,样子像在自由交流,大量光柱乱舞到他头晕。不等多久,会议主持人当庭宣布:这个人没有用!刹那间,所有的目光调整角度,再次全部射向男同学。男同学心道大事不好,他很想说,再认真判一下啊,可是发不出声音。和审判一体化的处决说来就来了,目光集体烧灼他,他立即嗅到自己被烧焦的气味,身体瓦解成无数黑色颗粒,候在会议室外的一阵风刮进来,将他残忍地搅散,卷到门外。

男同学回到了席子上,一摸,身体完整,耳中听到很多呼噜声、咂嘴声,他的同学都在周围安睡,搬到走廊上的电扇呼呼地吹着风。男同学说,作为没用的人被销毁了,这感觉醒来后也像真的。

难道,自己闻到的是小方同学和男同学被销毁的味道?女同学把头靠在胳膊上,说不出的难过,感到了自己的卑微、他们的卑微。她现在似乎听到声响了,有人从楼梯上走下来,把手搭在门把手上,门好像要被推开了。

汗从额头上爬下来了,穿过眉毛和睫毛,滴进眼睛里。他骑着自行车在滚烫的街道中迂回,真的苦透了。坐垫后面是个保温箱,外面刷得五颜六色,印着饮料店名字,里面是饮料,冬天放热饮料,现在放冰饮料。他想,这些人为什么不珍惜健康,为什么爱喝垃圾水?尽管以前自己也爱喝,最近他恨这东西了,他每晚都希望一觉醒来饮料店倒闭。

他已经送了好几户人家,刚才从短裤口袋里拉出长长的送货单确认,下一家是那个公司。今天路上耽搁了,送过去会有点晚,假如顾客不开心,他就强迫顾客不开心地收下。但是不至于,他知道那是宛如被抛弃在半地下室的三个实习生,手将从牢窗般的缝隙里伸出来,给他们什么他们都开心。他自认处境不佳,但更同情他们,是怎么想的才待在那地方?

今天找公司不太顺利,他以为路口一转就到了,但不是。黝黑的双腿一蹬,他又骑到下一个路口去了。他甚至还去了远一点的地方,因为那儿房子和房子之间有个空隙,提供一个视野,方便他探查路况,他以前在附近有困难就用这一招,今天也奏效了。看到了,在那里!他调整好路线,再次寻觅过去,却又碰了一次壁,公司从他的路线上无故消失了。他简直不能相信,心里怒吼一声,压低身体往前飞骑,他要再试一次。

这次他成功了。两层楼的小房子,立在了年轻的饮料外卖员眼前。

年轻的饮料外卖员从保温箱里提出一个袋子,蹲到常蹲的墙边,起先敲窗时很气,这一单生意快弄死他了。但是敲来敲去没人回应,他慢慢冷静了,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打工人员了,成熟的人在工作中应该注意压缩情感,因为消耗不值得。他第一次趴下来看里面,无人的房间,三张空椅子对着自己。把装着饮料的塑料袋留在玻璃窗前的水泥地上,他起身走了。踢开自行车脚撑时,饮料外卖员回过头,疑惑好像闻到了什么,可房子回应平静的神情。他骑开一段距离回头再看,这房子连同周围的房子,全回应他平静的神情。





工作狂





啊,真累。我摇晃着身体想。

上班从我周身的毛细孔里吸光了精力。今天早晨出门时身体还是满的,一到公司刚用指纹做好考勤记录,精力已经泄到胸口,下午下降到皮带,现在它几乎空了。精力里上乘的精华没了,也许仅剩一点儿精力渣,沉淀在最下面,让腿脚沉重,倒正好维持了重心,使我能在电车里站住。

车上满是我这样的人,都是刚下班的,站着,坐着,徒具人形。身体里面,我想应该也是程度不等地空了。我手拉吊环,我的同事拉着隔壁的吊环,他似乎是电车里唯一有精神的人,人们嫌弃地瞟着他,他正在打电话。他这通和客户的电话打得可够久的,语言色彩从严肃过渡到松弛,内容从公事进展到私生活,车窗外的景色则从商务、娱乐休闲到住宅区变幻了大约三四种。我本来不知道有同事在车上,否则一定避开去坐下一趟,然而他突然与我相认,说道,“你是新来的吧,我在办公室看到你了。”接着自报家门。幸亏刚寒暄了两句,客户就打来电话,使我有很长时间免于和他聊天,守护着身体里不多的能量。终于同事收线了,把手机放进西装里面的口袋,一边说,“麻烦啊。”

我攒出了一些力气,冲他敬佩地笑笑,没话找话说,“最近非常忙吧?”

“非常忙,”他说,“我有两天没回家。”

“什么!”我吃惊地说。

“这里比你以前的公司忙不忙?”他问我。

我分析了下形势,他是客户部老员工,应属公司骨干,向我这个入职没几天的新人提出的问题,看似十分随意,极可能带有炫耀公司经营情况好的意图。有些佣人和佣人之间,不就喜欢借着诉说自己有多辛苦,比较雇主们谁更有钱更有排场吗?我看他就像个工作奴。我顺着他说,是这里忙。看他理所当然地点了头。

他与我分享一些公司情况,引领我去更理解它。我都虚心回应,“哦,原来是这样”,“蛮特别的”,“很期待接触到这部分”。其实根本懒得听。

后来他先我两站下车,走上人行道没几步停住了,抚摸胸口,再一次掏出手机接起来。从他面部恭敬巴结的表情判断,又是一个客户来电。

车一发动,窗外同事的身躯缩小了,看不见了。我心说,像我这种人怎么可能是你一伙的,像我这种人只想在工作中开小差,浑水摸鱼,就这样半干半骗地拿月薪,可不要把我当成你。

坦白说,离开上一家公司是由于我犯了错。因为老是懈怠某件工作,逐年累月地,那件事情上出现了补不起来的大窟窿,老板过来查问,刚开始我想遮掩来着,但我转念一想,何必这样鼓起干劲去应付老板呢,那也是一种工作上的努力,是毫不值得的。所以我大方地承认错误,这样一来只需要收拾东西走人就行了,没有听太多难听的话。老板可能觉得我尽管糊涂,尚算拥有诚实的品格,并未在业内传播我的负面消息。他为人真是很不错的,要是坏事没被揭穿就好了,还想跟着他干。不多久,我顺利找到了现在的公司,它在一栋租金高昂的大厦里占据整层楼,公司名由两个创始人的名字连缀起来,透出权威感。我想它这么大,人又多,一定好混。目前我还处于摸清新公司情况的阶段,可能是“摸”这个动作累人,再有就是换了个地方装样子,一时没习惯,所以这些天我才会感到特别疲劳吧,我想等以后安定下来,按照我惯常的方式展开工作,就会好的。

但是刚才我忍着半个哈欠向同事道再会时,他却是这么同我说的,使我有点介意:“你才刚刚来,肯定会越来越忙的,我们公司有那么一种会让人拼命工作的氛围。明天见!”随后他跳下了电车。

第二天早上,我一来到公司,把西装搭到椅背上,立刻被一股奇异的力量强行按在座位上开始工作了。

以前我是这么干活的,把工作铺开,使别人看得到我有事做,我的视线停留在它们上面,想想心事,双手假忙,时不时站起来晃晃,到了下班时间,将没有推进多少的工作重新收起来,收的时候还要向周围同事说点我今天的工作心得,感叹两声。第二天早上我又上班了,一模一样地铺开昨天的工作,下班时再次收起。如此铺开收起,铺开收起,渐渐地,一些事情缓缓地完成了,另一些事情我发现可以永远不去做完它。有人做了后一种事,也就是无用功,总喜欢向上级抱怨,我觉得这是不对的,因为就像世界上存在无用的人一样,也是有无用的事情,它在起点处是好的,在发展中变得无关紧要,它本身有什么错呢,做做就做做吧。我就偏爱无用功,事情若有若无,人也可以似做非做。

可今天到我猛然觉醒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个钟头,我没有使用以前的办公技巧,而是一直埋头苦干。

我读了三份简报,做了好些笔记,打了几个沟通电话,又在公司的网络系统里徜徉,追溯一些历史数据。笔啊纸啊,便利贴啊回形针啊,文件夹啊,全摊在桌上,这幅杂乱是自然形成的,而不像我以前上班时要专门精心布置出来。这时,我感到右手食指和无名指之间有根多余的手指,一检查,是那里长时间地夹着一支原子笔,又见手边摆着的一个本子上画满符号,仔细瞧瞧,我竟随手做好了未来几天的时间表。咦,我不爱工作的呀,这是怎么回事!

我压制住惊奇抬头一望,看谁能帮我理解我自己。我们这部门共有十几个人,坐在一间充满温和的工作噪音的中型办公室里,每两三个人的办公桌拼在一起,这样就形成了一些岛状的区域,同事都在各自所属的小岛上忙碌,但有时他们也将身下的工作椅一滑,划舟渡海地到达邻近的小岛,与别的同事商量事情。由于我是装腔老手,不由对他们全体进行仔细的辨识,结论是,要么他们的演技实在太高明骗过了我,要么就是每个人都在真正地认真工作。这很奇怪,因为照道理说,一个集体里面总是按一定比例暗藏了偷懒的人。

刚才我肯定是被他们感染了,我应该马上清醒过来。“好饿啊,得吃点什么。”我轻声说着站起来,看看时钟,差不多可以吃午饭了,遂独自离开办公室。经过别的办公室的大玻璃,见里面都是我们办公室那样的人,都坚守不动,我决心第一个去吃午饭。

我随便吃了块三明治,即便吃完也纵容自己留在快餐店,又想买个冰激凌,店员介绍说这个是经典款,我说那个呢,她说是人气新品,我又指着另一个,她说这也很不错的,我说好的吃吃看。最后我磨磨蹭蹭地回到公司时,起码离开了一个钟头,但又像只离开了一秒钟,每一间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完全没有移动过的迹象,仍在卖力办公。我不但吃饱了,还吃了额外的甜品,心里有罪恶感。

我坐回去,目睹两只手自动抬起来分别去摸键盘和鼠标。心里警惕地想,绝不能再干,我已经超量了,再干就不划算了,从现在起玩玩儿吧。

整个下午,我几次阻止自己,但发觉每次没过一会儿就又投入到工作中去了。我打电话,敲击键盘,甚至还草拟了一份方案。天啊,我比上午更努力,我在如此真诚地忙碌,从前建设起来的独树一帜的工作理念去哪里了?忽然记起同事昨晚的话,“我们公司有那么一种会让人拼命工作的氛围”,原来是真的。自从进公司以来,我好像的确是一天比一天工作量加码了。此刻我能感觉到它,“那种氛围”,它指引我干这干那,它叫我关上无关的网页,手指放这儿,点击这个地方,眼睛看这里,停下来,拿笔在打印稿上做一个记号。它越用我,越用得顺手,把我当成一件傻里傻气的工具,用于为公司服务。

但当然我不会听任它摆布的。

当晚我稍微用了一些毅力从工作中抽身,下班回家了。

此后每天到了钟点,我都要集中精神默念几声“我要下班”,“真的要下班了”,“这回是真的要走了”,同时双手使劲一推办公桌,利用反作用力让椅子滑离办公桌,人随后从椅子里站起来。走时我不再整理桌面,我现在理解了为什么很多人桌子乱,我怕整理中多看一行字,又会忍不住接着干下去。我尽量抓起西装就走,此时太阳早已下山,公司各部门总是接近满员。而我的这种挣扎,也一天比一天耗费时间了。

一天,我从公司一条走廊上走过去,旁边的会议室里刚好结束了会议,有人正把会议室玻璃墙后面的百叶窗帘打开,于是我突然与那人隔着玻璃望向彼此。是一起乘过电车的客户部同事。门开了,他和别的开会的同事走出来,他们的穿着比我们部门的人要正式,西装裹着的身体有的肥胖,有的消瘦,共同点是每个人脸色都奇差无比,却又神采奕奕,仿佛死人被叫醒劳动,而且他们不知道自己死了,还很认真。我们公司的同事都这副模样。这群人沿走廊走,对开会内容意犹未尽,还在做激昂的讨论,或是双臂谨慎地抱于胸前,或者反过来,像大螃蟹喜欢打很多手势,总之人人沉浸于事业。他们越过我走到前面去了,那人却和我保持一样的步速,并且搭起了话。

“你好吗?”他亲切地问,“适应得不错吧?”

我觉得所有人中,也许只有这个人还算较通人性,懂得关心一点儿工作以外的事情,就说,“行,挺不错的。”

“比前两天见到你时有干劲了。”他欣慰地看看我。

不是前两天,上一次交谈发生在两个多星期前,但我没去纠正他,只说,“对的。”我已经理解了,这些人每天的时间线上只有工作,把其他事情忽略了,他能记得我已经蛮好了。

我展示手里的文件夹,询问他某部门某个人的桌子在哪里。我奉上司的命要把一套文件交还给他补签一个名,按照规范的流程,之后文件才可以流转到我们部门展开对应的工作,然而我往他办公桌上打了一个电话说明情由后,在走过去的路上糊涂了,我对公司的了解十分有限,对于地形不熟悉,到处是差不多的玻璃办公室,里面装着热血沸腾的工作者,我有点迷失了。我的客户部朋友表示,跟他走就对了。

一路上他不断地企图交流工作,看我不主动,就单方面地给出许多建议。有一部分关于时间管理。“在做a业务,”他说,“不能等到a全部完成再着手b业务,那样你的进度会落在后面,要在a刚进行得有把握时,让b也介入进来,之后是c、d、e、f、g。”他难看的手在空中弹动,“这样你上班永远不会单调,而是创作出了一组和弦,有声有色。”我心想,那不要累死!但不由得被他的快乐打动了。有人竟如此喜欢干活,喜欢得享受了起来,享受得还想与他人分享,以前绝对不相信有这种事。

他那群同事没走得太远,还在我们跟前,我们一行人走啊走,转了一些弯,横越过一个嘈杂的开放式的大办公室,又转到一条走廊上。公司这块地方我从没来过,心头逐渐爬上了强烈的不对劲。“前面是……”我问。

“我们马上要路过老板的……是老板们的办公室。再前面,我向你指一指你要找的同事在哪里。”客户部朋友说。

说话间我们经过了一块肃穆之地。

前方路的尽头,是一个深凹进去的办公室套间,不同于处处透明的其他地方,视线难以向那里探察个究竟,朦朦胧胧只见一个中年秘书,端坐在套间入口处一张桌子后面,听见他在接电话,由于建筑的纵深感,从这里看去,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他所守护住的更深处的地方就更幽暗了,那里是一个独立房间,里面显然坐着我们大老板,也就是组成公司名字的两个人名里排在前面的那一个。在这片空间入口处的白墙上果然钉着他的名字,用的是金色的庄严的字。

这块地方的隔壁,我判断是另一个结构相同的办公室套间,因为墙上钉着另一个名字,也就是组成公司名字的两个人名里的后一个,同样是金色的庄严的字。这个套间在最外面就紧闭大门。使我最为不安的是这里,它死气沉沉。

我们没有从老板们的办公室正面经过,还不到那儿以前,就顺着走廊拐了一个弯。他那群同事先拐过去,他们在那瞬间停下交谈,一起放缓脚步,身体已经转向,而头颈仍然拧着,向着老板们的办公室方向做了一次深呼吸,当他们中有个人转回脸来时,我看到他灰败的侧脸上漾起一波幸福和满足的神情。紧接着我和客户部朋友也走近了拐角,他半阖眼帘,迷醉般地向那里深吸一口气。

他们吸的东西,无疑就是“那种氛围”了。现在我明白了,公司让人拼命工作的那种氛围的源头在哪里。

就在这里。

发源地是两间办公室。氛围尤其像从关起门来的那间办公室里汩汩涌出来,直到填满整间公司,让每个人都受到感染。每当同事们经过这里——我感觉今天他们就是特意绕了远路来这里,类似圣徒专门来朝圣——就尽量多地汲取氛围,因为这里的氛围显然比哪里都浓烈,吸了以后可以更陶醉地去工作。我的皮肤、神经与心灵都感受到了,此时连我,甚至连我也有点把持不住身体里面涌动起来的工作激情,它在靠近氛围源头时蹿升到了峰值。

“他多么可惜。”走出了一段距离,客户部朋友说。

“谁啊?”我强压住工作激情问,我现在就想调转方向,回自己的办公桌办公。

他所讲的是第二间办公室的老板。“那间空关着的房间,我想你知道,属于我们的前老板。他生前和老板一起创业,两个人把公司做大、做强,他们从很年轻时就认识,曾是世上最好的朋友,是合伙人、最佳拍档,至今他也是公司的冠名人之一,不幸英年早逝。”他的语气往下沉,在低谷中叹了一口气,接着乐观情绪重新抬头,“现在,公司仍然保留他的名字,为他留一间办公室作纪念。前老板,他有那种精神,在持续鼓舞我们,他仍然是公司的一部分,没他就没我们。”

不,这些我好像不太知道啊。正要再好好问问,他突然说,“啊,我们到了。看到那张桌子了吗?那个方向,最脏最乱的办公桌,那个看起来最没条理的人就是你要找的,小心别再让他漏掉签名了。那么,很高兴见到你,下回聊。”

我在清醒和瞌睡之间来回摆荡。

像在做一个单摆实验,我是颗晃动的球,被一根绳子吊着,摆来摆去。摆到这儿时,听见会议上有人在发言,耳朵只听进了一句半句,发言人的音量变轻了,听不见了,因为我摆开了,进入了短促的睡眠中,接着我又回到会议上,但刚听到一句话,睡眠再一次夺走了我。

“你晚上没有睡?”有人在耳边低语,他同时拍着我的肩膀,由轻到重拍了好几下,把摇摆的我截停了,截停在清醒中。

我发觉自己在参加一个行业大会,面前的主席台上坐了一排人,都是行业杰出人物,印象里其中两三位在我睡过去之前讲过话,麦克风现在正由一个白发老前辈牢牢把握,将他悠长的职业史诉说给台下听。台下观众席里坐了各个公司的同行,上座率七八成,拍醒我的人不知何时坐在我旁边,他现在还在看我,咧着嘴。我用酸涩的眼睛也看他,几秒钟后认出来,是上一家公司的旧同事。

这个人以前我可熟悉得很。

“新工作很累么?”旧同事问,他的神情在嘲笑我,“你看起来累得要命,累得快死了。”

我失笑,把头靠回椅背,手掌抚摸着两边的扶手,继续瘫坐在那儿。

“你变了很多,我从后排看看像你,又不能肯定,你胖了,你还掉头发,老了好几岁。”他开心地说。

“你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说,“我现在工作很忙。”

这一说,他也失笑了。我们的笑使得连在一起的这排座位抖动起来。

在上一家公司里,我和他同是摸鱼大王,虽然身边还有其他懒汉同事,可唯有我们两人的能力能够比肩,可以说暗暗创下了双雄并立的局面。我们绝非同一类人,我们怠工的方法与风格不一样,都自认水平更高,因此较量的意味,在当时非常浓厚。每天,装腔作势地做做自己的工作,有空了,我们还去对方桌子前转一转,以大行家的锐眼检视对方的工作状况,看哪些新招管用,又有什么新技巧可以学习,当然我们绝口不承认曾经借鉴过对方的点子。就这样在好些年中,我们彼此促进,亦敌亦友,直到我因一点小事败走他方,我们的关系旋即终止了。我有多久没有看到他了,不过是半年多吧,现在再看到他,真怀念从前,从前真是轻快滑稽。

我们是压低嗓音交谈的,但是,前排还是有个人转过身严厉地对我们说,“嘘!”只好不说话了。捱了一会儿,他说,“走吧。”他不顾台上的白发老前辈,站起来,轻声打招呼,从旁边人的膝盖前跑路了。我看看主席台,后面有个人的发言我有点想听的,但是,算了,犹豫一下也站起来。大家都移移脚,不高兴地给我们让开路。

到了会场外面,他重新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眼睛里流露出前所未见的内容:疑惑、怜悯,以及深切的担忧。我知道自己很糟,连日来没怎么睡觉,脸色坏;此外,一天只吃一两顿,每餐都吞得很快以便马上能够回到工作中,于是身体也变难看了,四肢松软,肚腩又大。我已经接近同事们半死人的形象了。我说,“别这样。”他就收起那副目光,又扮演起一名玩世不恭的旧友,对我有点不屑的,喜欢讽刺和挖苦,不过他对我真诚的友谊刚才已经由目光中泄露,被我看见了。我想着我们的交情,又想起公司两位老板,在和我们完全相反的理念的感召下,他们两个曾经一起拼事业,职场真是令人感慨万千的地方啊,它把相似的人拉在一起。

他请我去附近餐厅吃点东西,我们交换了各自的近况,我告诉他,完全是新公司把我搞成这样的。

“你再说一下新公司叫什么。”旧同事要求我。

我清清楚楚地又说了一次,先说出两个老板的名字,最后加上“事务所”三个字。

“好了,你进了红舞鞋公司。”他品品这个名字,皱起眉头。

“什么鞋?”我不理解。

于是他冷笑了,他很擅长冷笑,使一些妄图向他提出工作要求的人心虚,现在他在笑我无知,“这是一个比喻。安徒生这个人你知道吗?对,丹麦人,他有名,写过一点东西。他写了一个童话,叫《红舞鞋》。”接着,他开始讲那个倒霉小姑娘的故事了,有个叫卡伦还是海伦的人,总之她穿上一双红舞鞋,红舞鞋惩罚她以前犯的错,长到了脚上,脱不下来了,她只能一直跳舞。“这种你一进去,莫名其妙地一直加班加点,人也被榨干的公司,我们就叫它红舞鞋公司。你离开老公司,再找新工作应该回避这种的。”

“我怎么不知道有这种公司?”我又问,“你怎么知道这间公司是所谓的红舞鞋公司?”

“天啊,因为有许多传言啊。像我这种人心里都会写一张清单,列出来听说是有问题的公司,具体什么问题不一定,但它们都有一种魔力,会把正常人变成工作狂。这种公司不能去。倒想问问,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以前不是一个烂员工吗!”

我平静了一会儿,后来说,“可能因为我是一个糊涂的烂员工,而你一向是一个精致的烂员工。”我心里终于觉得,争了那么多年得出了结果,他是赢家。

他听了恭维没有高兴,反而少见地显出了痛苦,是眼见志同道合者死去剩自己在世界上落单的那一种。我们隔着餐厅桌子,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怎么办呢?”我无力地说。叫卡伦还是海伦的女孩,穿上鞋子后,结局非常坏。

旧同事没有回答,嘴里发出“嘁”的一声,讨厌再多看我一眼似的,把头偏开了。

我们勉强再聊了些别的,到了分手时,站在餐厅外面的马路上,他拍了一下我的手臂,“保重。”说完就转过身走到人群里去了,与我诀别的样子。

这次见面后,一次出外勤时我路过书店,走进去拿起一本安徒生读。现在我知道她叫卡伦。印象深刻的有一节,卡伦穿着舞鞋日跳夜跳,跳到教堂门口,见到穿白长袍、由肩上垂落长翅膀的天使,天使手执利剑说:“你得跳舞呀!穿着你的红舞鞋跳舞,一直跳到你发白和发冷,一直跳到你的身体干缩成为一架骸骨。”

想着卡伦的命运,我共计打印过两次辞职信。第一次辞职信混进一堆文件里自己消失了。第二次的情形是,在电脑上确认已打印,跑到打印机边上却拿不到打印件,又回去电脑上确认,再去打印机边上等着,反复多次都不行,突然有同事找我,我走开了,数小时后想起来再去打印室里一看,整台大机器居然不翼而飞,地上留着它存在过的一圈黑印。行政说它坏了,运走修理了。我心头一阵轻松,感觉与命运意思意思地搏斗过,从此受它欺凌也说得过去了。因为此时我已经离不开公司了。

有几次几乎累垮了,接近天亮时分到家后心想,这不正常,现在这个热爱工作的人已经非我了,干脆今天不要去上班了吧,我该去健身,该去时髦场所花钱,去见朋友,去看电影,假如留在家就往家订一箱酒,最好是马上飞到地球另一边旅行,和公司离得越远越好。但是,稍微过了几个钟头,我的身体就控制不住地朝门口移动,穿好鞋子,走到路上,搭上电车,走进大厦,回过神来时又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一呼吸那种氛围,竟感到欣快,不怎么累了,不断地工作啊工作。

时间在为公司创造价值中流逝。后来又有一天,我再去找那个其他部门的没条理的同事补签一个名。我已经请他签好了,忽然听见什么地方有动静,于是我就往那里走过去瞧,走到了相隔不远的客户部。那是一间规模比我们部门大的办公室,全体人员现在都站起来了,这些面色可怕的人,朝向一个地方热烈鼓掌,被人们圈起来鼓掌的人正是我那位客户部朋友,原来他刚签好一笔自公司开业以来都数得上的超级大单,他又骄傲又害羞地答谢大家。门口围起了更多人,连我在内,全是面色一样可怕的人,长期缺乏休息使我们肢体僵硬,但我们也都奋力鼓掌向他祝贺,因为他为公司做了了不起的事。

掌声渐渐停顿了,大家的手还举在胸前,都感到有股浓厚的气氛于此时逼近,不约而同地贪婪地做起了深呼吸,使气氛滑入喉咙,与自己融为一体。我们侧转身,让出一条通道。一些人正从走廊远端朝着这里走过来了,初始以为是两个人,再一看,我认为是三个!

走在最前面,却又没有走在走廊正中间的,是那位阴沉的中年秘书。我们的老板,我虽然第一次见到,但毫无疑问跟在中年秘书后面的人就是他,他以一种绝对的威严,以把经过的地方对切两半的气势走在走廊的中线上。他的战斗力用在哪里呢,我想当然是工作,以及一切阻碍他工作的障碍物上。然而老板本身是一个病人,一个血肉被榨干、徒留精神的老人,他瘦得仅是骨架上覆着一层皮与毛发而已。

他们非常靠近时,氛围浓郁得令人窒息了。随后他们穿过我们之间的通道,秘书在某处停下,老板与另一个人继续走近我的客户部朋友,老板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抬起手与我朋友紧握,使他迅速地动情落泪。

哗哗哗,我们情不自禁又开始鼓掌。在不息的掌声中,或许凭借常年偷懒成性而养成的最后一丝清醒神智,我看到了我们死去的老板,他以某种似人非人的形态在场,依靠在他昔日的好友、活着的老板身边,他驱使伙伴走过来握住优秀员工的手,控制中年秘书站在旁边督场,也控制着我们全部的人,叫我们鼓掌激动。这人在去世后,永不消散的工作热忱使他留下了,做众人的主宰者。我们如今都是工作狂,是为他舞蹈的卡伦女孩。





在世界末日兜风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她的袋子动了动,开口转向他那边,她把头向着袋子一偏,示意他来吃,他接受邀请,手一直伸到由她的上半身和大腿构成的钝角区域,袋子正摆在她腿上,他抓出若干枚薯片来,一圈细盐沾在手指上。不知在过去哪一年,薯片被压坏了形状,它们令他想起别的事,因此看了看才放进嘴里。这味道,还有一嚼就从口腔里爆发然后就近传到耳朵里的咔嚓咔嚓的响声,对他来说久违了。他在年轻时就不怎么吃零食,可现在吃完嘴里的,又伸手到钝角区域,再次从女孩年轻紧实的腿上取来吃。他和她错落地嚼薯片,即使仍旧沉默着,却仿佛你来我往地在讲话。

他们都透过自己旁边的车窗,无言地看向外面。并排坐着吃薯片的地方是计程车后座,计程车停在宽阔的大道上,已经停了好一会儿。

昔日这里是地价高昂的商务圈,两边高楼林立。在她那边,隔开人行道,是被称为“综艺帝国”的电视台和广播大厦,往前一点,是金融中心,再往前一点,是世界闻名的电子公司总部。在他那边的车窗外,有另一些与对面相称的知名公司。缩写的企业名称高悬在天空下。曾经的每一天,高级轿车在这条马路上川流不息,穿着好衣服的人们讨论着浓缩了金钱的话题走来走去。但是现在,这里废弃了,大厦里的公司全部关门,没有员工在办公,大厦外面的玻璃幕墙损毁了大半,大厦顶部的企业商标许多坠亡在路边。一切面目全非了。马路上没有其他车。人行道上也没有一个人。富有生命力的,唯有巨大的杂草,它们一丛一丛地顶开地表,长得很高,再从最高处往四面垂落,成为从地底盛开出来的草烟花,庆祝世界末日的到来。小型啮齿动物在摔碎的巧克力般的路面上,在草烟花的根部之间活跃地奔忙。

除他们以外,还有一个人。第三个人也就是计程车司机,正站在车外面抽香烟,烟灰如亡魂,飘荡在荒芜的景色中。他们之所以停在这里,是因为司机把车开到这儿,说了声“对不起,得抽支烟”,便跑下了车。他们都看出来,司机是特地来看那块大屏幕的,它就矗立在“综艺帝国”的外面。奇怪的是,城市被废弃多年,它一直通着电,滚动播放以前的几段金牌综艺节目,它在荒城中面向一片废墟,艺人们或许已在世界某个角落悄悄死去了,但他们的特写表情、夸张的肢体动作仍留在这里,被无声地播放着,逗得司机很高兴。司机并未耽搁太久,一抽完烟,他立即放弃了观看,快步走到人行道上,在垃圾箱上揿灭香烟,接着把烟蒂丢进里面。尽管地上垃圾遍地,脚像在浅溪里走路,垃圾箱已成一堆歪斜的废铁,里面不知是多少老鼠的安乐窝,他仍用优秀市民的标准要求自己。

这位不在客人面前抽香烟,还规规矩矩地丢垃圾的计程车司机,满足地回到了驾驶座,戴上白手套发动汽车,车身剧烈一抖,带他们驶向前去。身后的“综艺帝国”越缩越小,同步越缩越小的屏幕上的艺人们仍在卖力搞笑,他们会坚持到地球毁灭。

“两位久等了。”司机说,“每次经过这里,我都忍不住停下来看看。明明知道下面要演什么,不,越知道下面演什么,就越感到好笑,心情变得非常好。我猜想,这就是经典的力量!”司机通过后视镜对男乘客笑笑,他有张使人舒心的圆脸。男乘客友善地点头同意,他又吃了很小的一块薯片。随着袋子瘪下去,他们吃起了小如指甲盖的残渣,而这也成了属于最后一刻的非常美好的回忆。

今天是世界末日,现在是世界末日的下午。

几十年前,科学家观测到一颗直径500公里的小行星正飞向太阳系,精确目标是地球,它是46亿年历史中地球最大以及最后的访客。当它来做客时,撞击速度将高达20公里/秒,瞬间就会令地球一部分蒸发掉,一部分变成碎片浪迹太空,最后剩下的未肢解的部分则从地壳到地幔全部被烤焦,所有生命将死个精光。

在全世界范围内发布的这则小行星撞地球新闻,史称末日预告。

消息一落地,人们的绝望感登时引发剧烈动荡。到处都是迟到、失踪、欺诈、毁约、暴食、酗酒、自残、自杀、奸淫、掳掠。道德和法律,两条约束人的锁链不存在了。往往不知道具体原因,街头就发生了大型械斗,把正巧路过的人变成野兽,“真不甘心就这样死去”“星球搞得人莫名其妙”“不如现在我先动手”,在怒火的催动下,连一次架也没打过的身心孱弱的人也咬紧牙齿握住拳头主动扑进格斗圈,出来时肢体不全,或再也出不来了。

人们死去了。由于没人工作,经济也遭到重创而至死亡。文化也死亡。体育也死亡。一切都完了,地球先于小行星的到来进入了濒死状态。死亡发生得太多,局面反倒相对稳定下来,从这时起,幸存的人们定神一想,不约而同地开始了可笑的迁徙,他们花费很大的代价,往某个经纬度聚集,在那儿深挖防空洞,因为那儿距离小行星的撞击点最远,大概可以晚死半天。

今天早晨,小行星如约逼近地球,湖泊和海洋的潮汐紊乱了。今天真的是世界末日,下午地球就会毁灭。

在此地,离撞击点很近因而半天不见一条人影的城市中,稍早的时候,男乘客先上了计程车。当时他看似无所谓地在路上走,他还不到驼背的年龄,却过早地弯下了身体,有了衰老迹象,样子是无力的、柔和的,像正要穿越废墟去买快餐,顺便再来份午报。他和到处流窜的末日狂徒的形象很不一样,后者从阴暗的地方冒出来,一条街挨一条街、一栋房子挨一栋房子搜寻幸存者,进行抢夺和杀戮,狭路相逢时则彼此残杀。

计程车司机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按响了喇叭。他听到了,回身招招手,之后坐上了计程车后座。

“去哪里?”司机问。

男乘客,这位样貌干净的中年人,坐定后皱眉思索,回答不上来。显然刚才他那样走着,走既是形式,也是内容,只是单纯“走一走”,走到哪里天地崩塌便算数,突然间问他具体去哪里,他就愣住了。

于是司机改口问,“兜一兜?”

男乘客回过神来说,“好的,兜一兜。”他不追问,为什么这时路上有一辆计程车,什么人在世界末日还开计程车,并自顾自打开计价器,好像他会给钱一样,这时收到钱有什么用呢。他从两个座椅之间看着计价器上的红色数字,它们以从前社会正常运行时的标准跳动着。他不问,因为就像他自己离开隐秘住处,冒着被袭击的风险,到外面走一走那样,他知道这时别人的行为也是随机发生的,发生后是不可解释的。

就这样开车兜起风来。

他们最先看到的是一个在大街正中烧起两只很大的汽油桶的人,他围绕桶子转圈,抽搐肢体做狂欢状,不时往烈火中扔进形状不规则的块状物。他们尽快离开了,烧桶人不在意他们,但是蛋白质燃烧所发出的令人作呕的焦臭味追击他们直到马路尽头。不久后,一个黑人出现,他从与路垂直的小巷子里疾冲出来,往车窗玻璃上猛拍一掌,接着跟在车旁狂奔。难道他也想上车兜风?司机踩下油门逃离了。他们逃出半公里才醒悟,又黑又红的并非那人的肤色,是半凝固的血涂满了全身,男乘客并且回想起来,有些东西从他腹部里面挂到了外面,当时随着他奔跑直晃动。一个污秽的红色手印留在车窗玻璃上,此后一直留在上面陪伴他们。车又开了好一阵,这回久久没有碰到人,几只野狗跑过去了,一些混凝土碎块改变路面宽度,一堵墙把马路截成断头路,掉头,转了若干次弯,他们在这时看到了那女孩。

女孩身材高挑,单肩背一只购物袋,站在街边招手。开到近处,看出她十分年轻,生于末日预报之后,就是说,一出生就知道运气最好的话也仅能活到今天。离得非常近了,她剪了参差不齐的短发,苍白的皮肤上画着浓重的黑眼影,眨眼时两团漆黑使她显得尤其伤感。至少她神志清醒,没有失常。司机犹豫着将车停下。男乘客移到座位另一边,女孩钻进来,靠着血手印坐好。

在世界末日的下午,他们三人遇见了。既然两位乘客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司机把车开去“综艺帝国”前停一停。在司机抽烟看节目时,两位乘客吃着过期多年的袋装薯片。在此之后,三人重新出发,继续在城中打转。

女孩把空的薯片袋子从腿上毫不讲究地扫落。原先背着的购物袋自上车后搁在她脚边,她又拿出一包过期零食,拆开了。

“甜米酒味烤龙……”男乘客读包装上的产品名,女孩特意为他翻动一下袋子,使他可以继续读道,“……龙虾片。”

“古董零食在黑市行情很好,这在哪里搞到的?”司机听见后快速地回头一看,又继续开他的车。

“我妈妈家里。”女孩说,“吃么?”

男乘客默默咀嚼。龙虾片完全不脆了,在调料味中尝到一股霉味。它比薯片糟糕得多,他勉强自己咽下去。“还不错。”他说,停手不再吃。

“呸,难吃得要命。”女孩也不吃了。

“你那袋子里还有什么?”司机好奇地打探。

“很多。”女孩说。

还有车打芝士爆米花、蟹子仙贝、轻盐小饼干、豆乳夹心酥、黄油味马铃薯脆圈、超级辣小沙丁鱼干、脱水水果条、桃子味酒芯糖、梅子润喉糖、乳酸菌汽水糖、可乐薄荷小钢珠糖。她一样样报出来的,全是几十年前热销过的零食。

经济崩溃后,货币断崖式贬值,昨日的巨款到明天就变成零钞,后天化为废纸,人们重启以物易物的原始交易方式。古董零食尽管霉变、碎裂和融化,但在残破的世界中,是少有的能够提供愉悦感的东西,价值相对坚挺。在某些黑市里,蟹子仙贝可以换来手电筒和备用电池,梅子润喉糖换得到紧俏的阿司匹林和肥皂,乳酸菌汽水糖与一把战斗匕首等值。

司机听着零食名称,中途捧场地说着“喔”和“哇”,说了好几次。

“我妈妈……”不料女孩冷笑一声,接着抱怨起来,“她喜欢收藏这些,看成宝贝,费了很大的力气保住这些。”

“嘿。”司机又说。以前,“综艺帝国”爱播某种语言类表演节目,形式是由两人对话,其中一人话多,另一人话少,经常只发出一个单音节的词做呼应,支持对方把有意思的事情说下去,司机好像正在扮演后一种角色过过综艺瘾。后来他又说,“哦?”不过真实情况也可能是,他感到对于她所说的内容不能插手,能插入的仅是这些嘿喔哇,因为他们毕竟过于仓促地相逢而后就要死了。

女孩在司机的回应中说,“我们常挨饿,还受冻,什么都缺,从没有用它们换来一天好日子。”

过去这些年,她和妈妈谨慎活命,从一个可怕的住所迁移到下一个可怕的住所,在人工洞穴般的房子里严闭窗门,外出时提防被人盯上,回到房子里担心被闯入者侵犯和杀死,怕有人在楼下烧起一堆火、黑市换到了有毒的食品,也怕下大雨和北方来的寒流。妈妈始终竭力守护她在末日预报前后搜集来的财产,她不愿意相信人和恐龙竟然差不多,陨石掉下来就会死,还想它们有一天带她重返文明世界。这些零食她既不给女儿吃,也不转手卖,常常拿出来擦灰。昨天下午,女孩出门几个小时后回家,她想地上那两截是什么东西,看来怪熟悉的。原来是一双赤裸干枯的脚从房子的里间伸出来,妈妈躺在地上,死去了。说妈妈是刚才死去的,会有点奇怪,因为皮肤和肌肉已经收干,似乎是从沙漠里取出的死去很久的身体。她想,妈妈应该在死去前就死去了,甚至是一边活着一边死去了,碎成粉末状的希望一点一点腌制了她。女孩在别的房间睡了一夜,醒来后尽情地吃着零食,随后就把剩下的装在购物袋里,走到街上。

“现在这些是我那不负责任的妈妈留下的遗产。”说着女孩又吃起遗产来,“唉真难吃,倒霉死了。”

“别哭好吗?”司机终于说。

男乘客看到稍微有些泪水滚落在她脸上,把涂黑的眼圈洇得更大,使她更像一个被标记出来的很小的悲剧人物。她吸了几次鼻子,镇定下来,一小块接一小块地把甜米酒味烤龙虾片送进嘴里。

“我们还会在这个宇宙中。”男乘客说。

“我们不死?”女孩迷糊地问。

“要死的。”男乘客用一种老教师遇到蠢问题时特别和蔼的方式解释,“再等一会儿,小行星到了我们头上100公里的地方时,引力作用首先会在撞击点产生低气压,围绕低气压,空气高速旋转起来,形成超级风暴,那速度接近于音速,一下子,我们就被撕扯得一点不剩了。所以用不着等小行星掉下来,我们和野狗、小老鼠、刚才吃的薯片、你现在正吃的那个虾片,一起灰飞烟灭。只是变成了其他东西,我们还是宇宙中的一部分,和现在是形式上的差别。然后才轮到其他人,那些逃到地球背面的人。”

“听起来不疼。”女孩说。

“非常痛快,我们这里是最好的地方。”司机也鼓励她。

“而且,从今天开始,再过大约2亿年,我们又会回来的,在地球上重新形成的原始海洋中,我们成为微生物。”男乘客说,“一切又会再一次开始,只不过等上2亿年。”

他们现在离开播放搞笑综艺的商务圈很远了。车子驶过曾经繁华的购物街,驶过曾经的高档住宅,曾经的中央公园、市政厅、博物馆、美术馆和交通枢纽站。可能是想到即将长达2亿年吃不到零食,男乘客再吃了一块烤龙虾片,他们也递给司机吃。

汽油耗尽前,小行星巨大的阴影投射到了地面,阴影的边界看似极为缓慢地移动,但是,不管汽车如何加速,它渐渐赶上来了,恐怖的黑暗高悬在他们头顶。下一刻,杀死他们的真空低压风暴就要来临。紧跟着的将是令洋面掀起巨浪的超音速风暴,然后才是击穿地壳的实打实的星球撞击,之后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了,撞击中产生的光辐射、等离子体冲击波、岩石蒸汽等离子火球将会继续摧毁剩余的生命。直到未来有一天,地球冷却下来,第一场雨落到地面,雨水流到低处形成新的海洋。到那个时候,他们想,假如愿意的话,自己可以回来,先当微生物,再当藻类、鱼、昆虫、蜥蜴、哺乳动物,最后,假如愿意的话,就再当一次人类,把这游戏重玩一遍。

三人吃着零食,计程车往前驶去。





盒人小姐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朋友。

在场的有好几个朋友,他只向其中一个人硬邦邦地发问,而且问好后胸口往前抵住桌面,目光咬紧那人,样子很凶。实际上,他的脸在灯光下泛红了,一直红到耳朵上,他在害羞,放松不下来,只好盯着一个人,好像可以把窘态缩到最小一样。

大家都了解他,不以为意,一听他的问题就取笑他,坐在旁边的人还用肘部捅他。由于大家同时晃动身体,被他看住的人从目光中逃脱了。接下去,他胡乱看向每个人,都是活泼开朗的脸。在这间餐厅里,他们刚吃了一些切得大块的营养很足烧法却很粗的食物,也喝了酒,神情很松弛。只有他虚张声势。

他是一个恋爱中的青年,因为爱情苦恼,他在聚会中问朋友,自己与那女孩有没有希望?但是没有获得支持,大家都哈哈笑着回答,“一点没希望”“想得太多了”。还有人说,“你最多和我姐姐在一起。”

“什么,我和她?”他僵硬地靠到椅背上拒绝,“不要你姐姐。”

对方登时认为受到侮辱,要和他争一争自己姐姐的好坏,虽然平时大家一起玩,就数这个人说自己姐姐坏话多,当她是开玩笑的好材料。争论并不认真,也不持久,逐渐被别的话题消解了,体育比赛啦,周末打牌啦,一种新的娱乐科技啦,大家开始谈这些。但是男青年的愁绪没有过去,聚会结束后,他走在夜晚的路上,还是忧伤。

人家说“一点没希望”是符合现实的,青年边走边想。

青年也知道爱情无望,所以才想从朋友的嘴里寻求假话当作安慰,可是大家整晚都说些有的没的。他奇怪,以前感兴趣的话题,怎么今夜兴味索然了。后来,他忍不住再次为朋友开脱,也嘲笑自己:我都不敢相信的事,却期望别人说它会变为现实,算不算是一种思想上的栽赃?他庆幸朋友没中计。

走着走着,路灯劈头洒下苍白的光,照得独行的青年感到了冷。经过路边隐蔽处的高智能感应喷头,喷头精确地转向他,呲一声,朝他喷出细密的水雾。他从小到大被喷习惯了,只是在刺激下眯一眯眼睛,不停顿地往前走去,走几步路又是一个喷头,又朝他喷射,他穿过一道又一道水雾,走了不太远,裸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更加凉了,心情是痛苦难堪。

青年走到了人流更密集的地方,周围楼宇气派了,霓虹灯装饰着广告牌,到处是声音和闪光。在一个路口,他和一些行人被交通信号灯拦下。停下的这个地方,周围竖着七八根黑色细杆,从地面一直伸展到人们头上,细杆顶部向着区域中心位置稍微弯折下来,这样就把所有人包围在一个笼状的空间里。一个电子声音从多个角度向站在里面的人说话,声音综合了男声和女声的特点,用凌驾于两类人之上的威慑力,清晰地反复说:“请在此等候。请在此等候。”每两句要求或者说警告之间,插入一次短促的蜂鸣声。青年在它的监督下,在此等候。陆续又有人来了,在他前后左右站定,等候。大水雾洒下来了。

大水雾从细杆顶部的喷头中落下,经过科学计算,笼罩住他们。和青年一样,人们都默默忍受,脸上的表情显得好像完全没有这回事,既没听到电子声音,也没被淋湿,仍继续打他们的电话,相互闲聊,或者就是一动不动地瞪视着马路对面。喷洒持续了八秒至十秒,在此期间电子声音又把同样的话重复了六遍,忽然喷头一下子收住,那声音也沉默了,信号灯紧接着跳转成绿色,被喷淋的小集体得到这三重允许,可以离开了。他们向马路对面走去。他们刚走开,信号灯转为红色,拦住了下一批行人,电子声音也开始重复说道:“请在此等候。请在此等候。”新的一批人马上就要享受属于他们的喷淋了。

细杆子里流的是消毒药水,喷头把它们喷出来,对人消毒。

青年刚才在小马路上已被消了好几次毒,是小剂量和快速的,到了热闹街区,必须接受一次正规全面的大型消毒,而且此后,和走在小马路上一样,随时会被补喷一点消毒药水。到处都安装着自动设备,监测人群密度,计算喷洒频率,以保证药水有效地沾到人们身上。不久前,青年和朋友们聚在一起吃东西,餐厅的墙上也有喷头转来转去,定时对准每桌喷一次,有人会若无其事地用手遮一遮餐具,仿佛顺着聊天比了一个可多可少的手势,就此把饮料食物与药水隔开,但是更多人根本不理会,药水早已渗透他们的身体,再吃点喝点也没关系。

喷消毒药水的原因是,这里已经沦为疫区很多年了。在青年这一代小时候,一种不断变异的病毒曾经差点杀了所有人,它让医院尸积如山,墓园一穴难求,在人们心头留下许多苦痛。至今病毒仍没有消除干净,谁染上就会死,传给别人,别人也会死。传染速度之快,像把一样东西递给旁边的人,病程迅速又激烈,拿到手的人立刻与传给他的人一起死了。人们发现,唯有积极消毒能够弱化病毒活性,防传染,保平安。人们还发现,和死亡比起来,淋点药水实在很好忍受,青年和他的朋友们伴随日益升级的检疫措施长大了。

青年过了这个路口,就越过了一条界线,以外是检疫级别较低的平民区,是他日常生活的地方;以内是都市繁华区,同批被消毒的行人走进来后分散了。人们出入于五光十色的奢侈品店。酒吧与咖啡馆的外面摆着小桌子,坐满对对情侣。一条歪曲的长队从知名餐厅里延伸出来,顾客执着地等候座位。这里还有数之不尽的高级酒店、手工艺术品店、画廊、剧院、歌舞厅,等等。

无视消毒而尽情享乐的人们,脸上尽露欢愉,但时常也会控制不住地泛起抽搐,因为除了感应喷头,还有神出鬼没的小针。人们一天之中要被针扎好几回,被扎时,有另一个电子声音会提示说,“验血,请不要动。”小针和针筒从墙壁、桌子、椅子、树干或任何地方突然冒出来,神秘消失时带走采集到的一小管血。人们避免看向针头,像对喷头一样忽视它。

显性的困扰,或许还数空气。在疫区中心的日夜不打烊的销金窟里,空气尤其湿,待久了,遍身湿漉漉的。消毒药水在空中凝成雾,成群的人把雾搅来搅去,就在雾最浓的地方,有一类和青年样子不同的人,那正是青年今夜烦恼的源头,那是一些盒人。假如喷消毒水、抽血验血、湿空气全能忍受,不能忍受的是什么?青年想,是差别。

主张对病毒进行极端防御的人,把自己装进盒子里生活。盒人数量不多,因为盒子很贵。青年爱慕的女孩最近成了一个盒人,他和她暂别了一段时间,于上周再次见面时,不由大吃一惊,原来她豪掷千金,对自己做了改造。

眼前的马路上就有好几个盒人。青年先看到一个男性盒人从一家事务所走出来,他风度翩翩,穿高级西装,涂抹了充足的发油,使发型饱满地立在头上。他全身是干爽的,因为他被封闭在一个类似玻璃制作的透明盒子里,不吹风,不淋雨,免受消毒药水喷洒。盒子的八角尖尖、棱线直直,又明亮又气派。男盒人从容地走,罩在外面的盒子随着移动,为他在路上开拓出一大块只给他用的地方。男盒人的盒子来到附近,一把顶开青年,迫使他让出道路。青年咽下骂人的话,目送盒子扬长而去。

“逮捕。逮捕。”一辆无人驾驶的医疗车尖叫起来,车顶的红蓝两色爆闪灯冲破浓雾,车开过去时,就连男盒人也慌忙退避,车越过他又往前急冲。此处紧张的气氛缓解了,远处传来骚动声,那里有个人几分钟前被小针采集的血样,送到后台检测后判定不合格,警用医疗车正在抓捕此人。此人前一刻应该还不知道自己将被批捕,不知道会有医疗车直冲自己驶来,他被采完血后,或许正在走路,或许排到了知名餐厅门口的队伍里,他确实感到身体里有点异样,但病毒暂未造成明显不适,毕竟病毒只要攻击他一次他就会死,他发病前对于它极不熟悉,他看到医疗车出现并停在面前,一定会万分吃惊。青年曾经目击过几次感染者是如何被医疗车带走的,其实只要一次就够了,一次的印象就会永恒地刻进大脑。青年的印象里,有个感染者决定不顺从,拔腿逃亡,一瞬间就被从医疗车车厢里伸出来的机械装置钳制住并拖了进去,可能是害怕,可能是病发,但更像是害怕,感染者浑身剧烈颤抖,身体像一具有机乐器大声哀鸣。一入车厢,人们顿时听不见感染者挣扎了,应该是被制伏了。传说中会把感染者送去一个地方等死,不过很多人怀疑不存在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就在车里,抓进车里就地扑杀。片刻间,医疗车响起一种与来时不同的警笛声,比较悠闲,比较快乐,它开走了。最后,从高处,从四面,粗如儿臂的管子冒头,消毒药水大喷大洒,对出事地点及附近的人进行强消毒。这就是一般的逮捕过程。

此时,青年及周围的人们发现自己是安全的,又走动了,又翻搅着雾气,雾气把刚才紧张的气氛掩饰过去了。人们都想,幸好不是自己,万幸不是自己。可何时轮到自己呢?

接下去,两个盒人结伴来了。他们是一对非常漂亮的人,男性是一位绅士,女性是一位婉约的小姐,年纪轻轻,都穿高档时装,他们轻快地走着,盒子上反射着霓虹灯光。不同于前一个男盒人,两人为打扰别人表示抱歉,向两边路人微微颔首,宛如皇室成员行过红毯。这也因为他们实在是太占地方了。盒子做了“接驳”,两个立面紧贴,很仔细地对准了边线,因此两只大盒子整齐地并列在路上移动时,是前一个男盒人碍事程度的双倍。盒中两人的关系俨然是情侣,被阻隔在独立的立方块中,做不了普通情侣肯定喜爱的各种身体接触,但他们给人的印象是,觉得这样很好。看得出来他们在谈一件趣事,雪白的牙齿露出来,对着彼此情深意切地微笑,但人们听不到说话声,他们把对外的声音通道关闭了,交谈被限制在两个盒子中。等他们走到某个地方,他们停下来做了一次告别,各用手指沾了一个吻,涂在盒壁上。随后,两个盒子解除接驳,往两个方向离开了。

情侣盒人再次触动青年的心事。这里离他爱慕的女孩住的地方不远,他想起上星期他们约会的情景。

那天天气晴朗,下午时分白云像打开的桌布逐渐铺到蓝天上,风是清新的,这样的天有利于消毒药水挥发,空气稍微的不如今夜湿。他收到女孩的召唤,穿了最好的衣服等在她门口,注意到她新换了大门,移走了本来放在门两边的盆栽,那里原先栽种了一些樱桃红的小花,还有一根长茎上串着许多钟形花朵的花,花连同它们的小叶子,喜欢无害地骚扰人的腿,现在没了。他特地跑到旁边住户的门口,通过确认邻居没错,确认地点是对的,再转回来时,大门正巧向两边打开,露出一个很大的缺口,成为盒人的女孩四四方方地走了出来。“怎么回事!”他听见自己轻声说,“怎么回事?”

他一定是没把表情控制好,也管理不了身体,他向左边和右边分别转身,仿佛旁边站着一些智慧的朋友可以解答疑问,最后他终于转回去面对焕然一新的盒人小姐,结结巴巴地问她,“你怎么,你为什么?”

盒人小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团团转,“我做好了‘装盒植入手术’,觉得怎么样?”从她嘴里说出的话,通过盒子上半部分的扩音器传到外面,他听来很不习惯,声音有少许延迟,还有一点变形,造成一种错觉,好像不是女孩在说话,是盒子根据嘴唇动作在配音。

“啊,”他说,“手术,是做好了。”

他多少镇定了一点,主要是他开始理智地思考,自己没有立场挑剔她的做法,他们还算不上男女朋友呢,他是单方面地爱慕她,所以他才不知道她消失一段时间竟是去做手术。不但不是男女朋友,自己还是一个外围的人。

外围,他想,现在真的是在外面。

他们并肩走,他看着盒人小姐的侧面,努力转换心情,开一些小玩笑,出于自尊心,想擦除刚才误建的一个没有见识的笨蛋男子的形象。她在盒子中央,无论他站在外面什么位置,她都像一个装在玻璃柜里的展品,离开他几乎五十厘米远,他为了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陪伴她走路,与她交换了几次位置,左边,右边,左边,在那过程中,盒子锋利的四条棱像刀刃似的切割了他好几次,身上很疼,但他说着“对不起”,努力不表现出疼来。同时他猜测,盒子被碰到的感觉会传递到她身体——就是说内部的那具身体——上吗?应该会的,盒子此刻是她的一部分了,两者是一体的,共用一套机体循环系统。后来他决定走在她左边,他在讲些无聊琐事的时候,一直从左边观察她。

手术后,她连人带盒比他高大,造成压迫感。但盒子内部的她,样子比以前更精致美丽了,以前也好看,现在仿佛提升了两个档次,吸引他目不转睛地一直看下去。盒子用了某种技术,使五面盒壁腾空在她周围,她踩在脚下的那层则富有弹性,可以适应大多数地面的状况。仔细看,盒子内壁上有些近似透明的小按钮、可以上下拨动的小开关,时隐时现微妙的光,她能用它们完成一些他还不了解的操作。

他的视线落在他们之间的那层材料上,上面有刮痕。“这里有刮痕。”他说了出来,甚至用食指擦拭了几下,“对不起,我……你不介意吧?”盒子是温热的,这样做,仿佛不受邀请就摸她身体,很不礼貌。青年回想起来,那天他接二连三地做错事。

“这里也有。”盒人小姐没有责怪他,反而原地转身,给他看另一个面上的刮痕。这次他聪明地后退一步,留出空间给立方体旋转用,避免再被割伤。果然另一个面上也有,是某种硬物与它激烈摩擦后形成的。

“我看到了。怎么回事,你有什么感觉吗?”他控制住又要去摸的冲动问道。盒子作为身体一部分的话,那么它们就好比是身上的伤疤了,难道留下时不疼吗?

“因为这是二手的呀。”盒人小姐笑着,态度如同谈论一件衣服。

她告诉他,正巧有一个老盒人死了,人们把那位老太太从盒子里拖出来埋葬,对空盒子进行检疫、消毒和维修之后,就又能拿来给别人用了。“新的当然好,所以要登记排队等很久。不过这个也不错,我的前任始终小心谨慎,把盒子维护得很好,除了你看出来的小毛病,像新的一样。”

他们就死去的老太太谈了一会儿,他问盒人小姐:她的死法是什么样?你以前见过她吗,他们给你看她照片或者其他资料吗?你会不会有时能想出来她从前就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的那副样子呢,想到时你害怕吗?有几个问题,他问出来就后悔了,它们继续标示出他位于她新生活的外围。

她挑选了一些问题回答,由于回答不太连贯,青年就加上想象,那天之后回想起来,不清楚哪些部分是听来的,哪些部分来自想象。这个老盒人,要把她归入时代的推动者行列,但她不是台面上的决策人,她是实验室里搞科研的,人到中年时已是某课题的骨干,这一课题和盒人技术平行发展,“平行”说明白点,就是他们这组人反感盒人技术,认为它属于由资本推动的机甲研发,偏离了纯粹的科学精神下的病毒研究方向,重视它就等于降低自己课题的地位,因此两方面长期是竞争关系。直到发生了一场重大事故,打破大家的立场。在实验中心,有名研究人员操作不当,致使活性很高的病毒泄漏了,他当机立断地做出英勇表现,立刻启动实验中心应急机制,定义危险级别为五级中的第二级——这是准确的,电脑迅速封闭大片区域,他连同附近几个实验室的无辜者被封锁在内。死亡来得很快,其他科学家在玻璃墙外,在监视器前,集体观看了惨况,甚至采集了数据。没有人特别责怪那位研究人员,这虽是事故,但也是牺牲,是对科研的终极奉献。事故削弱了各个研究室的实力,没预料到的是,很多科学家从此调整了研究方向,A站到了B的小组中,B站去了C的小组,C新建了一个小组,他们从同一事件得出不同结论,都鞭策自己从此以后朝着各自结论所指向的方向加倍努力,目的都是早日做出成就,解救人类。于是科研队伍重新洗牌了。老盒人有一个亲密同事死于事故,传言这种亲密关系也长时间地延续到工作以外,不知她经过哪些思考,当她最终站出来后,就坚定地宣布放弃原先立场,余生将全力支持盒人技术。正是在她的领导下,又经过多年奋战,人们终于攻克了该技术最后一道难关,可投入民用的盒子造出来了!这时她在科学界已获得极高地位,她要求把自己植入盒中,理由是必须有专家从盒子内部继续深造该技术,她在盒中将近十年,继续完成一些重要论文。到了这天,人们看到她的盒子横倒在街头,老科研工作者的身体不再位于立方体中央,像风一吹,一朵老花飘落下来,掉到了盒子内壁上,皱缩得比她活着时小了一点。人们摸摸盒子,已经冰冷了,敲敲它,里面的人没有反应。好心人试着把盒子扶正,她顺着一面内壁滑到另一面上,仍然趴着没有反应。于是专业的救护人员被叫来了,他们开另一种医疗车,运走老盒人,在救护中心打开盒子,将她与盒体分离。她死于衰老。

青年闭上眼睛,看见老人像一只贝类动物从壳里被剥出来,而在意识的一角,他也想象了走在身边的盒人小姐日后将迎来的大结局。

青年沾了盒人小姐的光,路上的行人由于盒人走过来了,自动让开路。路上还有少量别的盒人,他看到,盒人们用目光向同一阶层的自己人互致问候,一个帅气的男盒人目光灼灼,从远处开始视线就黏在盒人小姐身上,然后像渔夫收紧钓鱼线一样向他们直走过来。青年吃惊地想:一个人怎么能保持这么长时间不眨眼!男盒人走到他们面前,用力盯看一眼盒人小姐,挤出自负的笑与她打招呼。青年又气愤地想:他看上了她,对她有兴趣,想接驳!似乎听见青年的心声,男盒人最后用余光冷酷地一扫他,瞪着眼睛走到他们来时的路上去了。

当他们停在一个以前去过的街心花园时,青年的头发湿了,他不安地用粗大的手掌将头发从额头全部往后撸,衬衫现在贴在他胸口上,肉的形状从布料下透出来,因为一路上喷头一遍接一遍地喷他,而且消毒药水刺激到皮肤,擦伤的地方在弹跳,让他除了疼还分心。他殷勤地为盒人小姐移开一些障碍物,在花园里一棵树下整理出一片容得下她的空地,她走过来,整洁如初,让盒体轻轻倚靠在那棵树的树干上,高处的枝叶垂下来,盖住部分盒顶,在她周身打出美丽的阴影,她双脚悠闲地交叉着,偶尔用一只脚擦擦盒底,在盒子和泥土之间,压着几片落叶,她的脚描着落叶的形状。他仍然距离她约五十厘米,感到了两人在病毒面前的阶级差异,尽管女孩用的只是二手盒子,自己还是显得卑微。

那天他们究竟做了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吗?回想起来不过是他接到电话后见她了,这么走了走,谈了谈。

他记起其中一件事,她聊到了正给爱狗定制盒子,快要交货了,马上就能把小狗植入了,熬过短暂的分别,等小狗有了小盒子,就可以和自己的大盒子接驳起来,共同生活,狗再也不用经常抖它的湿毛,冒被感染的风险。她说这些话大约是在回答他的问题,因为他好奇她的选择,关心她的感受,虽然现在记不太清,当时肯定是笨拙地问了许多要如何处理各种事情之类的问题,于是通过扩音器她的声音传到树下,她说,甚至不会寂寞,她还能养狗。

“啊,这样很好,很不错。”在她说话时,青年多次回应道。

青年皱起眉头,眉心的皱纹扭成一个歪的大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她的话不费解,解释了一些表面问题,然而他还是不理解埋在那下面的、位于她思想中的东西。

青年倒不是说他认为自己活得好。事实上,糟死了。不能彻底消灭病毒,人们每天都面临危险,病毒总是变异,消毒药水也得跟着升级,有时候的药水像臭袜子、烂水果和死去两周的小鱼混合后榨的汁,不小心跑进鼻子或嘴里,恶心透了,即使是最温和的配方,也让人如同日夜被泡在福尔马林里,却还活着,能走路,手脚的皮肤皱巴巴的。监测系统还会使你老觉得被偷看、质疑自己不干净。就更别提被针扎,还有谁也不知道何时会在雾中被医疗车带走,被扔在隔离区一个人悲惨地死去,或者更糟,在车里就被分解成没有生命的碎片。这种生活谁能真的乐此不疲?虽然有时候忘了理解现状,但只要仔细一理解,就绝对理解不了。青年理解不了这种生活,不过,他也理解不了几乎脱离了这种生活的盒人,可以说,更不理解他们,他们把自己制成了昂贵的标本。他有些责怪刚听说的老盒人,责怪她在科学问题上转山头,又一次责怪使人产生差别的金钱,当然他始终责怪病毒。

“可恶。”看到树的阴影在盒子中移动,反复触摸他喜欢的女孩,她的头发、肩膀、手臂、腰和腿,他却永失机会了,他在心里说道。也可能他实质上想表达的是“可笑”,再或者就是他和她以及全部的人可笑的同时也很可悲吧。

这时,盒人小姐第一次轻敲盒子,用的是食指的第二个关节,敲了两三下,盒子发出的声音类似在交响乐队中最次要的乐器三角铁,音色清脆但音量微弱,在花园中曼曼回荡。

“什么?”鲁莽的青年不及细想也伸出手,掌心贴住盒子,和她的手之间只相隔一层材料。他感觉到一些温热和震动。他们都没有很快撤回手,直到盒人小姐微微一笑,手垂落身侧。她敲盒子是想提醒从刚才起就出神的他:应该走了。他们从街心花园出发,再次经过一些马路,回到她安装了两扇大门的家,其间不怎么讲话了。在门口,她与他告别,到此结束了约会,此后也没再联系他,仿佛那是特地做的永远的告别。

今夜,在聚餐中受到朋友嘲笑,散了长时间步仍排解不了忧愁的青年,发现自己又一次走到了这里。

大门紧闭。极力抬头往围墙上方看,一栋现代建筑的最顶部露出来了,是灰色、精简和阔绰的。几个房间亮着灯。他听见里面有小男孩为了反对什么而阵阵怪叫,再一听,不是男孩,猜是那只即将装盒的狗在睡前叫叫玩玩。

青年徘徊在门口。今夜这附近明显不欢迎他,感应喷头喷出来的药水过多,次数过密,衣服吸饱水分逐渐沉重,头发往后撸了几次后有点打卷,几缕又散落到了额前。另外,光是站在这儿,他就被从墙上蹿出的小针戳了两次。

他没有摁门铃,摸出手机,拨打之前,脸仰着再向房子看一看。“逮捕。逮捕。”一辆医疗车在看不到的地方叫了几声,今夜车真忙啊。这之后,青年的周围非常安静,突出了一个微弱的声音,是机械装置在暗中运动,他知道喷头又一次瞄准了自己,便把脸向预测将会喷出消毒药水的相反方向紧急一扭。但预测失误,药水迎面洒来,量像一小股喷泉。他擦了一把脸,挫败地低下头,盯着手机屏幕看,手指十分珍惜地放在盒人小姐的名字上,在那上面滑来滑去。

今晚我正好在附近,不知不觉走到这里,想来看看……见见你。也许你觉得现在不太晚,现在是有点晚,我意思是,想再见你。

青年练习要说什么。通过合成在盒子里的通讯器,女孩可以接听来电。

不知不觉走到这里。不知不觉走到你这里,也没什么事。

他又试讲了几遍,都不太满意。突然他泄了一口气,手指一滑,点中通讯录里的一个人,在他后悔之前,对方已经迅速接起电话。

“嘿,你在干什么?”他只好说,“你弟弟在干什么,到家了吗?不,别叫他,不是找他。”

对方正是吃饭时说“你最多和我姐姐在一起”的那位朋友的姐姐。她有点儿粗俗,容易快乐,任何一次出现在聚会中大家都欢迎她,却也不重视她。想起她的样子,现在让他轻松。

“你喜欢约会吗?”他突如其来地,流利地就问出来,“比方说,就是今天,现在。”

青年决然地离开盒人小姐的大门,往大马路走去,从大马路上又能重回平民区,回到属于他们的地方。他一面说,“不,‘现在’不是指一分钟后,也不是指五分钟后,哪有那么快!但是我正在赶过来,等下见好吗?”他讲着电话,渐渐走到新起的浓雾里去了。





墨鱼人





早高峰,地铁车站控制室。

一些穿制服的人在工作,站长也在其中,他接完一通电话,转身指派一名手下,叫他放下其他事,专心观看闭路电视监控系统。本站是一个超级站,十几条地铁线路交会于此,人流密集,通道多得没法计数,即便有的乘客每天早晚各来一趟,稍不小心仍会迷路。控制室墙上,一大块屏幕分割成许多小块,这就是闭路电视监控系统了,站内发生的事,正被多角度地播放出来。盯着屏幕看,仿佛有人打开一个大匣子,里面饲养着几万条活的蠕虫,在无序地动来动去。

但运气真好啊,只花了不多的时间,工作人员就找到了目标。他伸出手,在一小块屏幕上向站长指出一个可疑分子,他看起来就是怪。

今天一清早,首先是一位女士发生状况,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挤出车厢后,无意识地向身体下方看,耸起的胸脯和腹部在她脖子底下连成温软的小山,每天覆盖住那片山岭、为其增添色彩的装饰品不同,今天是一条高级的羊毛围巾,她低下头时,才发现围巾上溅到了脏东西。一团一团的黑墨汁,还未干透。由于早上就被人恶作剧,使她极其不快,她不知这是对她的胖还是其他方面的挑衅,由于围巾本身有纪念价值,还由于她为人就是爱说清道理,所以这位女士立即向最近的地铁工作人员走去,反映了此事。

接下去,在第一宗案件两站之外,一个男人的西装上染到了墨水。立即,在第二宗案件的下一站,一个女学生的格纹短裙和她穿的白色及膝棉袜上染到了墨水。再接下去,又有一些乘客陆续投诉,他们也碰到类似遭遇。并且有人提供了关于疑犯的线索。线索较为粗疏,还不清楚那人底细,但按照时间顺序,把出事地点连起来看,有个结论是清楚的:他正混在毫无戒备的、匆忙奔赴生活的人们之中,一边继续干坏事,把墨汁洒在人家身上,一边向这个超级站移近。

各站站长希望能在事态进一步扩大前,在这一站截停他。于是,接到电话的本站站长接下来指挥了本次行动。

闭路电视监控系统一捕捉到可疑分子,接下来的事就轻而易举了,它暂时放过其他蠕虫,只把这条坏虫摘出来放大,锁定他,专拍他。疑犯下了车,他走上站台,他连续上了两次自动扶梯,他进入一条通道,他似乎就要搭乘另一条地铁到别的地方去,将离开本站的辖区了。看到这里,站长通过对讲机果断下令。在刚才那段时间里,在巨型车站各处调集到的工作人员,已经一点儿一点儿地,从各个方向接近疑犯了,霎时间,他们一涌而出,用一个人圈将他和别的乘客隔开。他们请他去办公室做一个说明。

这过程意外地是和平的,没遭到抵抗。

现在,在有可能请警察介入之前,站长要去和他谈话。

“他本身不是坏人,你一看就知道,他是被某种还讲不清楚的坏事情卷进去的,自己第一个被搞得晕头转向。”在办公室外面,有个工作人员对走过来的站长说。这个人刚才参与了一线行动,后来也是由他把疑犯领到办公室来的,短暂的相处,他对他产生了好感。

站长没有表露态度,他不喜欢预判人的好坏,地铁里什么乘客都有,从高不可及的圣贤、文明而平庸的普通人,到社会渣渣,什么样的人都需要乘地铁去办事儿。疑犯可能是任何人。站长在走进办公室前,皱眉问道,“你身上怎么回事?”

“什么?”像电影里意外中枪的人抬手往胸口一摸,工作人员随后把手举到眼前,骂出了脏话。手上的东西类似稀释后的沥青。不止制服上有,领带和他半个松弛的下巴上,也糊着星星点点。站长走进了办公室。

疑犯是一个瘦削的年轻人,样子像要去上班,穿正规西装,剪一种时下流行的刘海稍微烫过后再斜着遮住额头的发型。他没有耍花招,老老实实地坐在一张为他打开来的折叠椅上,公文包平放在膝盖上,面前是简易桌子。

说是办公室,这个房间也是储藏室,从以前临时放进第一样东西后,不可遏制地堆进来更多东西,它让一两个人坐在里面进行日常办公的功能,在博弈中逐渐死去了,最后只能放东西。但是派一派今天这种用处是很好的。年轻人以及桌椅,陷在杂物中间,它们是些地铁站必要的备用品,有信号灯、信号旗、探照灯、红闪灯、荧光衣、消防水枪、消防斧头、防爆罐、轮椅、担架、紧急维修的警告牌和小心地滑的警告牌。大型设备不多,每种小东西的数量都有一打以上,因为这是一个超级站。东西一直从墙边堆到年轻人脚下,年轻人原先正从一样东西茫然地打量到另一样东西,似乎是在寻找他能理解的部分。他把目光从它们之中移开,求助一般投向站长,两股视线在空中连接起来。站长关上了门。

“有八起投诉。”站长坐到他对面的折叠椅上,他一坐下来就这么说。

注意到年轻人默读了自己别在制服上的员工牌,他略去了自我介绍。而且他从以往的经验中知道,这种开头能够做出强烈的暗示,把他喜欢掰开问题、捏碎要害的决心传达出来。

年轻人没有动静。

“还有其他乘客,有人怕麻烦,没投诉。另一些人性情迟钝,要到了公司学校,在别人提醒下才会发觉,而且简直想不起是怎么弄上的。他们都是受害者。监控拍到有个人,表现怪怪的,好像是他给大家制造了麻烦。”站长说,“我们来确认一下,那是你吗?”

他说完盯着对方,等他做一次小小的反抗。但年轻人紧紧攥住公文包,眼睛在刘海下面眨动,他苍白的脸看起来很苦恼,垂下头默认了。

站长继续瞧着他,猜测他。

他被禁闭在地底深处,坐在一堆造型奇怪的工具中间,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打动了站长。站长想,同事说得对,他引人同情,他不像是一个专门做坏事的人,比如盗窃惯犯,还有偷撩女人裙子的无耻之徒,这些人他见得多了。也许是什么事情刺激了他,才突然做出反社会的行为。并且,站长进一步评价道,无论他用了什么作案工具对乘客洒墨水,手段本质上很孩子气,这样做是报复不了社会的,墨水只能洒在社会表面,抹黑无辜的人,根本渗透不进正在滋生丑恶的皱褶里面去。

站长没有说出心中所想,但是他问:“你干吗这么做?”

年轻人抬起头,自从被带到这里后,第一次流露出想说话的欲望。他把嘴圈成〇型,说:“噗。”

一小股力量向站长袭来,落点是胸口那块刻着名字和职务的金属小牌子,站长低头一看,骂出和门外同事一样的脏话。他吃惊地用眼神去询问年轻人,却见到更多墨水朝自己接连喷射过来。年轻人急于解释说明,嘴里持续发出“噗噗噗”的声音,每“噗”一声,就喷出一股细而强劲的墨水,落到站长身上、脸上、他们之间的桌子上,后坐力则使他连人带椅子一下一下往后挪动,把附近的备用品震倒在地。

站长大骂一声,从椅子中跳起来,他明白了,早晨地铁站八起以上的事故是如何酿成的。他当即在心里命名他为“墨鱼人”,和几个小时后,午间新闻里对他的称呼一字不差。

午间新闻对地铁事件做了简略报道。夹在一组快速滑过去的民生新闻里,什么便利店打工少女勾结男友抢劫收银机啦,大卡车着火烹熟整车玉米啦,动物园饲养员在两派猩猩火并中被无辜伤及啦。一则“‘墨鱼人’突现地铁站”的新闻并不出挑。

然而到了晚间新闻时段,它脱颖而出了。节目组饶有兴致地制作了长达三分钟的内容,在本地新闻里播出。它由以下几部分组成:

首先,由新闻主持人口播事件扼要。随后,观众们看到地铁站外观、站内人流如织的画面,这组镜头用来表现车站正常运行时是什么样子的。接着,风格一转,“目击者谈”开始了。他们找来的两位受害者上镜很不自然,眼睛看着奇怪的地方,零乱的口语堆叠,有效信息很少,他们向镜头展示脏衣服,都说“不知怎么回事”“事情就是发生了”“看来是有人喜欢恶意伤害别人呀”。紧跟着,播放了一小段抓拍的现场视频,播完又慢速度地重播了部分片段。然而视频抖得厉害,看得人头晕、糊涂,因此最后由节目组制作了一段搞笑动画,再次加入主持人的口播,梳理事件来龙去脉。搞笑动画是三分钟里最成功的部分,他们用一张截面图表示,这里是地下,且地下有许多曲折通道,一条有心机的卡通墨鱼在通道中移来移去,每回遇到穿制服的人堵截,墨鱼即向他喷射墨汁,制服人颤抖两下就被喷倒在地,墨鱼则跨过人的躯体继续灵活地移动,最后,所有制服人都被墨鱼干掉,节目组在卡通墨鱼身上打上了很大的闪亮的“WINNER”字样,还配上高高兴兴的“噔噔”的音效,对地铁站管理者施以嘲讽。

“把它关上。”站长说。

“为什么?你从来没有上过电视。”他的妻子说。晚饭后,她凑在电视机跟前津津有味地观赏了新闻。她最喜欢的是现场视频。

“我的脸是花的。”站长说。新闻使用的那段现场视频由乘客提供,拍到了某个一塌糊涂的人,而且作为有看头的内容被用慢速度进行重播了,那个人就是他。

尽管视频那么模糊,黑色液体从他脸上流淌下来的过程倒很清晰。只见他顶着花脸东蹿西跳,看起来丝毫没有管理者的风采,更缺少一个超级站管理者应该有的尊严,他就是混乱的一部分,而没有在解决混乱。他叫来几个工作人员,大家朝不同的方向跑去,一齐跑出了镜头。视频没有拍到墨鱼人,实际上这些人,拍摄者和制作节目的人,都没有真正目击到墨鱼人、和墨鱼人正面对峙,他们就擅自把事件定上了闹剧的基调。

妻子不听劝,说她还要看,要去网站找视频,保存下来,反复看。这让他想到,既然妻子喜欢看,其他地铁站的站长恐怕也看了,他们正在电视机前笑自己呢。

“别这样。”他恳求她。

“我喜欢看。老实说你看起来挺蠢的。”她乐不可支,“但是别人会理解你的,你是因为在认真工作。人拼命努力却又做不到的时候,就会流露出蠢态,大家都这样,是很正常的事。”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下人家既觉得我蠢,还看出我无能。但是他又想,这是事实。当时他没能保持镇定,他本可以稳住他,再抓住他,那么晚间新闻中动画短片的结局将改写,“WINNER”将会打在制服人上面。

回想起来,早上在办公室里,自己从椅子中跳起来的一瞬间,神情和肢体语言一定很可怕,也许富有攻击性,像是马上要向对面掷出鱼枪,把墨鱼人活活钉到墙上的样子。墨鱼人随之也从坐着的状态中弹射起来,大惊失色,本应是辩解的话语从他口中噗噗地冒出来,化为墨水并失控了,房间乱作一堆。两人都不知如何是好,面对面,无措地绕着桌子转动。突然,墨鱼人借着吐出水量最巨大的一口墨水,身体往后跌去,撞开了门。黑色蒙蔽了他的视线,等到他踢开地上杂物再追出去时正巧被多事的乘客拍个正着。墨鱼人趁此机会逃走了。

新闻节目也在寂静的地面之下,在一支手机上播出。

卡通墨鱼大战制服人,它连胜几个回合,但尚未赢尽对手,这时手机发出叮的一响,提示电量极低,屏幕那点光不由分说熄灭了,剩下弧形墙壁上的一盏盏隧道灯亮着,照着墨鱼人。墨鱼人叹出一口气,可他心中的唉说出口,又变成轻柔的噗,并在这段闲置的隧道中被拉长:噗—呜—呜。一阵雾状的黑墨弥散到地底空气里,墨鱼人感到身体柔软轻盈,脚掌下垂,脚尖只是轻轻点地,听凭黑雾将自己往反方向推开。在孤独的隧道里,他一边叹气,噗呜,噗呜,一边倒退着往身后飘动。

几个小时后到了深夜时分,地铁结束运营,一队工人在养护和维修轨道时,从隧道里捡出疑似一支手机和一只小牛皮公文包的碎片,它们被开过去的列车反复碾成了难以识别的破烂,但站长坚信那是由墨鱼人遗失,或者说抛弃的。

墨鱼人是谁?他原先过的是哪种生活,出于什么原因变成这副鬼样子?难道是他前一晚吃了一种珍稀海鲜,受到大海的诅咒?还是被某种罕见的病毒感染,在上班途中突变成了怪物?他是否再也受不了所过的日子,企图用某种障眼法遮盖现实,本想从心理上逃避罢了,哪知愿望却兑现到了身体上,致使身体构造改变,口中吐出黑水?那么他现在究竟感觉好吗?

——这些问题成了永远的谜。事发次日,太阳一出,新的新闻从天而降,纷纷掉在昨天旧的新闻上,盖住了它们。下个月,崭新的一大批新闻出现,又把上个月的旧新闻掩埋起来。就像垃圾场里垃圾不断地倾倒在垃圾山上,底下的东西不可寻觅,不能挖掘了。

或许世上仅有站长一人除外,站长并没有忘记墨鱼人。

事情过去了几个季节,在一次轨道交通系统的大型会议中,所有较大流量地铁站的站长都出席了,这个超级站的站长当然也在其中。会议是常设性质的,隔一段时间就要开一次,这一次的会几乎是上一次会的复制版,也能说它照抄了上上次的会,上上次的会有多枯燥,这次也一样。

熬过了一个议程,休息时间到了,站长走到大会议厅底部的长桌子前,倒咖啡,吃点心。他胃里已经灌满了咖啡,也不爱甜食,但此时没有更好的消遣。他带着吃的走到外面走廊上,倚着一个高的圆台子,有两个人比他先来,围着附近一张圆台子,在吃喝,在闲聊。

他往他们盘子里一瞧,见到几块更好的点心。他没有拿到那些,到达长桌子时一些盘子已经空了。他识别出来,那是两个中型站的站长,因为他们在行业中地位较低,自觉地坐在会场边角的位置,反而可以更快地离场取到优质茶点。这公平吗?他思考。

他们在交换一些发生在地铁站里的事,其中一个正在讲他自己管理的站,有一级楼梯老使人摔跤,他站里一半的事故都来自它,无论如何检查都没有任何异常,就是老使人摔跤。另一个站长富有深意地说,那么你要慎重对待。前一个站长说,设置警示语没有用后,他们曾把事故楼梯涂成醒目的黄色,这回效果很明显,陆续有人快速跑到那儿,像受惊的马,摔得很惨,所以他们又把楼梯恢复原状,由着它继续造成一些相比之下不严重的伤害。

“每个站都有古怪,因为地下是神秘的。”中型站站长中的一个吃着点心说。

“每个站。不怪是不对的吧。”另一个说。

“你只要知道怪,不必知道为什么,不能和它太亲密。”前一个又分享经验。

把人锁在里面的厕所门,越修它越坏。LED显示屏总是不情愿显示某趟车次,一碰到就故意出错。人要是靠近一段铁轨,好像那里有根吸管,随身的东西就会掉下去。等等。他们相互讲了些经历的、听说的事。接着他猝不及防地听他们谈到了自己。

“之前有个超级站混进一只动物,连续伤害多名乘客,也没抓住它。我想想那是什么,蜘蛛?”一个说。

“我记得更像是章鱼。”另一个说。

是墨鱼。他心说,笨蛋,难怪只能管管小站。

他还想再偷听下去,但这时去过洗手间和抽好烟的许多站长都来到了这里,有几个人走过来打招呼。由于他管理的站确实很大,他在所有站长中相当于一副扑克牌里的黑桃J,有一定身份,大站站长和其他超级站的站长都认识他,他只得应付他们。他们也应付他。

很快,休息时间在了无新意的社交中结束,会议重新开始,大家根据所属站的规模,按照超级、大、中的排位入座。他回身一看,讲闲话的两个中型站站长登时与自己遥亘千里。他在心中又向他们说:笨蛋,而且也没造成乘客受伤。就这样回避正面冲突,完全安全地顶了嘴。

站长对墨鱼人的感觉在变化。

他起初感到受了侮辱。但这不一定是墨鱼人给的,更可能是拜爱取笑人的媒体所赐,因为当舆论迅速平复,刺痛感即刻减轻了。妻子的话也起到安抚作用,她说,你是因为在认真工作,工作时显得蠢是正常的。他想是这样的,自己没有办法。

站长相信,墨鱼人如今滞留在站内了。依照他的猜测,最开始曾有几天,墨鱼人沿隧道分别向几个方向移动过,目的地是和本站相邻的其他地铁站。这一行为类似出差,或者想要迁居前到周边城市做考察,结果看下来大约觉得别的站都不如这里——毕竟,他骄傲地想,这里是超级站,可供藏身的地方超级多——墨鱼人便通过隧道又折回来了。此后他一直没离开,而且再也没有滋扰地铁站运营。这消除了他的戒心。

有时候,他想起小时候捡到的流浪小狗,刚到家时,狗钻到家具底下,自己想找它出来玩,它躲藏着,从一个家具底下匍匐到另一个家具底下,同时呜呜哭泣。白天,透过数以万计的人流,站长感觉到墨鱼人也像小狗似的,谨慎地从一个角落移动到另一个角落。夜里,站长常值班,或许一半是幻觉,另一半是第六感,他察觉墨鱼人的路线图由迷你变得壮阔而诡谲莫辨,忽然在自己上面一层,忽然出现在脚底下的空间,忽然约莫离开了一公里远,跑到了某条站台的最远端。监控系统对他无用了,他摸清所有盲点,绕开摄像头。极偶尔的,还发生过这种事:控制室的大屏幕上,其中一小块变成了黑砖,意味着,关联的摄像头出了故障,派人去检修,原来只是镜头被喷黑了,用干爽的布一擦马上修好了。黑镜头,这是墨鱼人在本站生存的一个证据。

假如这还不充分,站长能够说出另一些迹象。

比如,地铁流浪汉们不高兴了,他们聚集起来,在破纸板上写上加粗的大字,敲响铁罐子进行抗议。集体投诉的问题是地铁站缺乏人性,过快地清理垃圾,使得他们从垃圾箱里掏不出来吃的。而在以前,里面总还有被扔掉的半个汉堡、一点果汁之类的东西。

再比如,失物招领中心存放的物品经常发现被翻动和挑拣过。有人灵活地闪过工作人员,取走他要的东西。乘客什么东西都遗失在地铁上,乘客丢失后,从失物招领中心二度丢失的物品有:外套、鞋、洗漱用品、书籍、酒、药品、茶叶、手表等等。有些就是被拿走了,有些似乎不合用(像是衣服),或是用完了(像是书),丢失几天后又会重新回到失物招领中心。

另外,有条线路经过本站直达东面海滨,每天日出前穿着背心的钓友坐上地铁去钓鱼,接近午饭时间再带着渔具返回。据他们反映,装在钓鱼桶里的鱼虾在经过这站后,数量会减少。得出这个结论花了很长时间,因为很难在半路展开清点渔获的工作,不过总之,他们用某种办法搞清楚了,鱼虾只在这站丢失,并且偷鱼贼从不单独弄空某个钓鱼人的桶,他均匀地从大家那里各拿走一点小鱼。

“答案还不明显吗?这些事指向一个共同的结论。”有一天吃工作餐时,站长罗列了以上迹象,启发他的下属。

下属之一迅速思考,然后迅速放弃思考,他说,“我看不出来。”

“那你怎么解释这些事呢?”

下属乐观地咀嚼,而后说,“可能是卫生没搞好,摄像头脏了。”

“垃圾箱呢?”

“相反,有些地方卫生搞得太好了,过于及时地清理了垃圾箱。”

“就算是这样,”站长说,“失物招领中心和钓鱼人,你又怎么看?”

“这些嘛十分简单,就是登记物品登错了,数鱼也数错了。”

站长想他无药可救了,他记得他就是当时把墨鱼人带进办公室,并守卫在外面的站务员,但是他如今对墨鱼人的真实性无动于衷。除非墨汁泼到脸上,人们才会短暂地注意异状,一旦洗掉,便忘记了。但这也不能怪他们,人真多,谁也不在乎谁,古怪的事不去在乎它,它也就约等于平常的事。

自工作餐算起,又过去了好几个季节,后来站长调任到另一个超级站工作,那里的规模更胜本站,是巨无霸级别的站。他在所有站长中的地位从此大约相当于一副扑克牌里的方块K。就在站长已经接受了上层谈话,调动令正式颁布之前,他最后一次见到了墨鱼人。墨鱼人宛如知晓了他的动态,是来与他道别的。

那是某个深夏凌晨,站长又在值夜班,他值夜班不必像下属钉在某岗位,而是巡游在他的地下城。在一段站台上,他目送末班车离去,身旁有声音,并伴有奇怪的气息袭来,他一边说着“末班车已经……”一边向他以为的迟到的乘客转过身去。

墨鱼人出现了。

和头一次见面时相比,抛弃人间,遁入地下,长时间以垃圾和别人的失物为生的墨鱼人,他的样子大变了。

他穿一身胡乱凑合起来的衣服,长头发披散,形象介于流浪汉到嬉皮士之间。最大变化在于头,头占全身的比重放大了,嘴部向前突出,当他抬起头时,站长看清他眼睛也变得很大,现在他的头上主要只长着嘴巴和眼睛,别的器官退化了。黑眼珠圆溜溜,嵌在圆形的眼白正中,它们放出两束如此大的视线,笼罩住站长。他的嘴巴在蠕动,从气味上判断,站长想,他在吃小鱼。小鱼放在哪里呢?站长看到他衣服的一个口袋鼓鼓的,一只手还插在口袋里,似乎就是从那里把早上偷来的小鱼摸出来吃。站长提示自己此刻可以想很多,但思绪停在这里,只是想,这不知道是他的晚饭,还是夜点心?

墨鱼人接受站长参观。和上一次在办公室谈话不同,非常清楚,这一次墨鱼人主导了会面。不管由于什么原因变成现在的样子,他脱离社会规则生存下来,既被拘禁于此,同时也掌握了某种自由。他便以这种形象坦白地站在站长面前,愿意被他看一看。

口腔运动停止了,墨鱼人喉咙一动,吞下咀嚼物。他的胸腔随即扩大,吸进一口气,噗,他又吐出空气,带腥味的气流迎向站长,而使他自己往后缓缓退开。站长从这个动作中看到,他的嘴唇现在碎裂成十来瓣,唇瓣成为一些富有弹性的肉片,刚才卷好了藏在嘴里,当口中的气息把嘴唇吹开,它们一条一条地向外飞荡到空中。噗,噗,墨鱼人接连吞吐空气,条状的唇瓣飞起,衣角和头发在空中漫舞,一只手始终神秘地放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一节一节地后退,与站长拉远了距离。站长急忙迈前半步,“等、等一等……”他说。但是,回答是又一声噗。这一次,墨汁从墨鱼人嘴中喷出,柔和细密地化为黑色浓雾,完全遮蔽了站台,站长只见有两束光穿透黑色直指自己,那是墨鱼人的目光,站长从而产生了一种忧伤的情绪。他在空站台上站着,当又能看清周围时,墨鱼人从眼前消失了。





海边的女人





为了捡起掉落后又从脚边弹走的口红盖子,女人俯下身,往床底看。折叠床宽90厘米,钢丝床网上铺一张薄床垫,下面从头中尾三处伸出管状的脚撑住地板,它提供旅客简易的栖身地,尽管小,会吱吱响,内侧高外侧低,考虑到房价就不能抱怨了。闪着仿玛瑙色泽的口红盖子找到了,女人攥进手心后,顺便再往床底深处看。小旅馆采取自助式服务,由客人自己干杂务,如分类垃圾、整理房间,直到退房后才有人正式打扫。一定是工作人员吸尘时没留心,她看到,在紧靠墙的地上躺着一条深褐色的东西,也许是袜子,是之前某任旅客落下的。有意无意间,旅客总不会把带来的东西全带走,不知它掉在那里多少日子了。女人站起来,拨弄短发,从挂在墙上的镜子里端详自己,涂抹未完工的嘴唇。

临出发前一刻,旅伴们各自找到理由爽约了,突然间只剩下她一人,因此退掉了酒店大套房,改订这间更随意的家庭式小旅馆。女人想,也不错,本来就没多重视旅伴,现在好了,一路只要替自己着想、取悦自己就好了。这里三面环山一面靠海,是观光资源丰富的海滨小城,交通便利,饮食也闻名,独自度假肯定会轻松又充实的。她在昨晚到达,睡了一觉,现在收拾好自己,锁好门出去了。

当天看了几处鲜花盛开的寺庙,走了长路,打破三餐规律地吃了许多特色食物,太阳很快西斜。晚上回到旅馆洗漱好以后,她和友人通电话,一边说着白天的见闻,一边想起床底的东西,就动手把被子拨开,然后掀起薄床垫。

“在做什么呀?”朋友敏感地发问。

“在弄床,想再看一看……床底下有东西。”这次她从床的上方,透过密集的由钢丝绞成的菱形网格观察床底,然而灯光从她背后洒下,把那东西保护在暗处,看不清楚。“……好像,它和早晨不太一样。”

“是什么,是老鼠?房间里有老鼠,死的吗?”

“幸好不是。是什么不好说,看不清,大概是别人丢的袜子,现在从这个角度看,又不是很像。”

朋友正是从旅行计划中临阵脱逃的人之一,是性格很好但见识平常的人,关心过她住得如何、今天过得好不好后,又聊了一聊,便结束了通话。

她关了灯,躺下去。不久,隔壁响起略微的聊天声。那两个年轻男人,她回来时在楼下的公用厨房里见过了,他们不像她,她从很远的地方来,而他们住在邻近的城市,熟悉这里。他们专程来冲浪,晒得黑,吃得随便,脸上高高兴兴的。聊天忽然中止,其中一人随即打起一波一波小浪般的鼾,她在那富有节奏的声音中逐渐失去意识。忘记了,可以用手机照亮了看,她想。但太疲劳,手和脚都不赞成再做任何事。这样想过后,她真正地睡着了,从不到一公里远的海滩上隐隐传来涛声,与隔壁的人声和谐地交织起来,而海风送来凉爽微咸的空气,一直吹送到她的床边。

“是海带。”过了一天她在电话里告诉朋友,“床底下有一条海带。”

“什么东西?”

“大海里的那种东西,可以吃的,常见的做法有凉拌,和豆腐一起烧汤也受欢迎。我用衣架从床下钩出来的时候它还是湿的,黏糊糊的。”

朋友困惑不解。

她原先也认不出是什么,但确定不是袜子。一清早,她从床底下撩出它,用几根手指拎着它,它耷拉着,他们一起来到公用厨房。放置着供旅客使用的烧水壶、烤面包机和微波炉的架子前,有两只大垃圾桶,一只的盖子上写着大字“塑料垃圾”,另一只写“可燃垃圾”,她站在那儿思考。这时,住在隔壁的冲浪男子A走过来,他正要烧点热水做当天的第一杯咖啡。“一条海带,”他往“可燃垃圾”的桶子一指,“如果你不是正要吃的话,就扔在这里。”

冲浪男子B更黑更矮,也穿短裤,扎扎实实的腿上鼓出块状分明的肌肉,上面有冲浪板砸出的不少伤痕,他从厨房对面的公用淋浴室里走出来,颈上挂一条毛巾,边走边擦着湿漉漉的乱发,脚步属于那种拥有力量又保持敏捷的人。B走近瞥了一眼,“一条海带。”他也说道。

两人猜她早起去沙滩上散了步,所以捡回来那条小海带。在沙滩上那东西多得是,海浪把它们冲到岸边,有的原本自然地生长在浅海中,有的原本居住在养殖户用来养殖海带的筏子上,它们经常从筏子上擅自逃出来,然而,顺着波浪到达海滩后,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但她回答不是的,自己在房间里发现了它。他们听说后,只是见怪不怪地哦了一声,喝咖啡的喝咖啡,擦头的擦头。

所以她诧异地询问冲浪男子A和B,“难道在这里,早晨起床后发现床下有海带,是很自然的事吗?”

“有时是小鱼。”A耸耸肩说。

“……比如银鱼、鳗鱼、龙利鱼。”B在旁补充。

“有时是螃蟹和大虾。”A说。

“……青蟹、帝王蟹、斑节虾。”B说。

“还有别的海产品。”A说。

“……章鱼、鲍鱼等等。”B说。

“都可能出现。”A接着说。

“海带也有可能。”B又说。

“而且不止海产品,其他类别的东西,这里的人都碰到过,它们会没头没脑地出现。”A又说。

她花几秒钟抓一抓A和B说的核心意思,他们全友好地等着答疑,她问,“那么,它们从哪里出现,一般出现在哪里?”

A和B对视一眼,A突然把玩起咖啡杯,把杯子端在胸口不知所谓地转来转去,同时避开她的眼睛,接近羞涩地说,“你听没听过那个?”

“什么?”她问。

“……梦遗。”矮壮的B也表现出不好意思来,然而当她话音刚落仍然条件反射般地迅速接话,因为在冲浪板上,在与捉摸不定的海浪进行的对抗和合作中,他早就培养出了机敏的反应能力,不由自主地贯彻在日常方方面面。

“这倒是知道的。”她说。她本来可以大方地谈论,此时受质朴的海边青年影响,竟也变得有些腼腆了。是大海使人恢复纯真,她心想。

“就像我们男人一样,这里,这个地方也会。它从梦中遗落东西。”A说。

“它梦见什么,控制不好的话就排出来……我是说,掉出来。掉在哪里看它喜欢。”B说。

话就谈到这里,他们很快解散了,分别出门,冲浪男子A和B又一次向着海边进发,而她带着听来的传闻去了几个景点,吃了著名的银鱼盖饭,沿海岸线乘车时,看到大海上风帆点点,身材健康的人们夹着冲浪板在沙滩上奔跑,少女们则穿蓝白相间的学生制服像音乐短片里喜欢拍摄的场景一样甜美地嬉戏。到了晚上,她把海带以及与海带相关的事,在电话里与那位缺席的旅伴聊了起来。

“海带是海滨小城的梦遗。”她总结道。

说罢,他们笑了半分钟。

笑好后,她说,“他们相信,而且我也信了。”

“那不是真的。旅游地总是会发明一些传说,既有消遣的需要,也有做生意的需要,传说能够叫游客更高兴。”朋友有板有眼地分析。但为不扫她的兴,最后他又善良地安抚说,“信了也很好。我尽管不相信,可喜欢这个传说,它说明你在一个有生命力的地方。”

这晚的睡前时光就如此轻松地打发过去了。

女人感到床缩小了。

不,应该反过来说,是自己在无限变大。

躯体漫出来了,先是大于折叠床,再大于房间。她膨胀的身体碰到墙壁,就探进去如同手可以伸进水里,于是她既留在自己的房间,又有一部分到达了隔壁,她充满了隔壁房间,一下子就包围冲浪男子A和B的两张小床,包围躺在床上的两个人,矮的舒展了身体仰躺着,宽厚的胸膛有规律地起伏,高瘦的缩在被子下,身形像一条海马卷起来的尾巴,她温柔地包围两位勇于挑战大海的青年而不惊动他们。她也来到了别的房间,同样地围绕在其他旅客床边,凝视他们的睡姿。她来到淋浴间的花洒旁,厨房水池上沥水篮里的空碗中,洗衣机的滚筒里,她成为整幢小旅馆的空气。接着,她不费吹灰之力突破旅馆,侵占了外面街道,她感到自己变大的速度自此加快,